臉上寫字

〈一、帥哥今天吃什麼〉

一早起床,元仲還沒感受到什麼異狀,真的發現哪裡怪怪的,是他去買早餐的時候。
「帥哥,今天吃什麼?一樣是鮪魚蛋吐司?」
雖然比較想要去便利商店買個飯糰來吃,可是聽到早餐店老闆娘這樣喊,元仲就很順的往早餐店走去。但今天老闆娘的樣子,卻有些不一樣。在老闆娘的額頭上,有一行字。
「今天客人怎麼還這麼少?」

元仲覺得怪怪的,老闆娘怎麼會把這句話寫在臉上?哪有人刺青刺這個?可是寫字也不太可能吧。該不會是惡作劇?所以元仲跟老闆娘指指額頭,示意他把那行字擦掉。
「你發燒喔?」老闆娘看著元仲的動作,疑惑的問。
「不是啦,是指你的額頭。」
「我的額頭?」老闆娘問。說時遲那時快,老闆娘額頭上的字,變成了「我的額頭到底怎麼了?」
如果是刺青或寫字,那字一定不會立刻改變。元仲暗自忖度著。也就是說,可能是什麼新的技術,人體投影之類的。之前常常聽說什麼光雕藝術,或是把圖案投在建築物上面,雖然不知道早餐店老闆娘把這些字投影在自己額頭上要幹嘛,什麼新型態的藝術嗎?
「就你的額頭啊!」元仲指了指,「上面寫那些要幹嘛?」
老闆娘對著店內的鏡子照了照,遲疑的看著元仲,「沒東西啊,弟弟,你是不是忘記戴眼鏡?還是說你還沒睡醒?」

於是在等待著鮪魚蛋吐司的這段時間,元仲細細的思索著。他還發現店員的頭上寫的是「今天人怎麼那麼多」,也就是說這個投影可能不是老闆娘的意思,或許是店員要惡作劇。不過如果是員工的惡作劇,怎麼會出現「我的額頭到底怎樣?」這句話呢?
於是元仲推測出了一種可能,就是他一夕之間,得到了某種能力,而這種能力讓他可以看見別人心裡在想什麼。所以他可以看見老闆娘覺得客人太少的想法,也可以看見店員覺得客人太多的想法。

為了要實驗他的猜測,他再度跟老闆娘攀談。
「老闆娘,我告訴你,我可以猜到你現在心裡面在想什麼?」
「少年耶別騙了,要練把妹技巧,去找年輕妹妹好不好?」老闆娘嘴上這樣說,臉上倒是寫著「好啊我就不信你猜的到」
「那老闆娘,你現在想一下你昨天的晚餐。」元仲這樣試探。
「咖哩飯」出現了大概半秒,然後停留在「汽油下星期要漲三角」,元仲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就知道說老闆娘是故意想這個不相干的東西,試著不要被讀心,看來老闆娘也很認真呢。
「咖哩飯?」元仲問。
「唉呦年輕人,你怎麼猜到的?是不是昨天在咖哩飯門口看到我?」
「對啦對啦,剛好看到。」元仲這樣回答,但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
吃著他的鮪魚蛋吐司,元仲感受著他的新能力,思緒已經開始奔馳。
「帥哥,今天吃什麼?」老闆娘依舊招呼著客人,可是他的臉上其實只寫著「今天吃什麼?」

〈二、生態觀察〉

吃完早餐回到宿舍,元仲連忙告訴他的室友,卓牧和思齊,不過兩個都是文組的。他們聽了起初是不相信,可是稍微試了幾遍,他們不得不相信元仲的話。卓牧是建議元仲去看看精神科,或者是神經什麼科,因為他不太知道內科和外科的差別。
「你一定是得了精神病,不然就是腦子哪裡出問題了。」卓牧這麼說。
「不要說出問題啦,可能跟電影露西一樣,你開發了某一個腦區,搞不好你是人類新科技的大希望。」思齊在旁邊緩頰。
不過比起去找醫生,元仲更想去拜拜,雖然這個能力讓他很興奮,但他怕自己是一夕之間得了陰陽眼,看需不需要去安個太歲。不過他今天有討論課,不能翹課的,所以去廟裡拜拜什麼的,就只好等到放學再說。

原本元仲還心驚膽跳,擔心說自己這個能力會不會突然看到另一個世界的存在,畢竟早餐店沒遇到,不代表學校沒有。但是沒過多久,他就忘記了他剛才的擔心和打算。一進教室,元仲就看見同學們臉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他們當下的想法。他最好的朋友,常常跟他一起抱怨人生的,臉上寫著「今天又是星期一,而且還早八…」。班上許多同學,都在想著「今天放學後要去哪裡玩」,還有「男二為什麼比男一帥,這樣怎麼選?」、「小三好可惡」。不過等到上課鈴聲響起,臉上的字又不一樣了,有些人就是快速轉換成老師的投影片內容,有些人則是「今天午餐想吃拉麵」。有了這些發現,他的校園生活突然就有趣了許多。
在下課的時候,元仲完全沒有想睡的感覺,因為觀察同學們臉上的字實在是太好玩了。前凸後翹的班花走過去時,雖然臉上帶著微微笑意,額頭上卻是寫著「再意淫啊,你們這群噁宅。」而那群所謂噁宅,正偷偷用眼角餘光瞄著班花,裡上則是寫著「好性感」、「好辣」、「哇那個胸部」。字數都沒有太多,因為他們現在血液都不在腦袋裡。旁邊則是有個男生臉上寫著「你們是不是想幹人家?」,他沒有亂想也很正常,因為他已經出櫃了。不過這時候其中一個「噁宅」眼神稍微有點閃爍,字也忽然變成「現…現在不能勃起啊,會被看到。」然後臉上的字變成了「冷靜冷靜,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冷靜,而中道崩殂」
除了內容之外,元仲發現每個人的「文法」也有些不一樣。他發現很多女同學的臉上,都會有「笑到哭」的表情符號,而且還連續兩個。又有些同學,句首和句尾都是「操你媽的逼」,彷彿句法中不可或缺一樣,就像是「操你媽的逼,老師教這麼難,考試還不是都考古,操你媽的逼。」或者是「操你媽的逼,昨天小美去洗澡之後就不回我訊息,操你媽的逼。」還有一個同學,留學國外又回來的,寫的字就是中英文夾雜,「等等lunch要eat什麼?」還有一個整天看動畫的男同學,寫的就是日文,元仲也看不懂。

〈三、你好像看透了我的心啊〉

這些發現其實可以讓元仲從事許多研究,語言學的心理學的等等,只不過呢,也許元仲剛發現自己的能力時,他還有可能往這方面走,但等他的討論課開始後,這機會就一點一滴的消逝,因為這個功能太好用啦!
原本討論課都是元仲最討厭的環節,一般考試都是選擇題,不會至少還能猜,就算猜錯也只有老師知道,但討論課時,肚子裡有沒有料一看就知道。有些人的話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更有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要是沒有一些基本知識,怎麼有辦法說出這些話?像元仲這樣不學無術的少年,討論課時他就只能傻傻地看著卷哥卷姐們大顯神威。
一如往常的,每個組都有一兩個腦袋裡東西特多的人,就像是卷哥育錦,還有卷姐晴真,總是讓他們兩個負責凱瑞整組的成績,其他人就是在旁邊吶喊助威。可是今天的元仲不一樣,他說起話也滔滔不絕了起來,卷哥卷姐等等想要說的話,他都會先搶過來說,彷彿看透了別人的心一樣。當然他不是有了讀心術,只是他可以看到別人臉上寫的字,就像是他育錦臉上原本是寫著「今天又要陪你們這群笨蛋討論,結果還不都靠我。」後來開始討論的時候,又變成了「啊就這樣啊,這個老師上一節課講的公式,套進去答案就出來了,你們是不是都沒讀書?」可是等到元仲不僅套入了公式,還補充了連育錦都不知道的另一套學說後,他的臉上又變成了「他是不是在偷偷讀書要贏我?」
至於那個連育錦都不知道的學說是哪裡來的?當然不是元仲想的,而是他從晴真臉上看到的。當晴真聽到他講出這個學說時,他臉上呈現出「哇!怎麼跟我想的一樣!」不過就算沒有看到他臉上的字,單單從他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的喜悅。

那個當下,元仲獲得了至高無上的光環,從助教的肯定、晴真的讚許、同學們的疑惑和崇拜,還有育錦的不悅,都讓他的心情變好了不少。
可是這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下課後,晴真找他討論那篇論文。但元仲其實只知道晴真臉上寫的那些,而論文的內容其實他也沒看過。「我還需要再多看幾遍。」元仲說著,然後就找個理由先走了。當然,他也看到了晴真臉上寫的「他為什麼不跟我討論這個?」
但就算是晴真後來的詢問讓元仲內心覺得有些難堪,他仍在課業上有著卓越的表現,完全不像原本的他。老師的隨機抽問他答的跟老師想的一模一樣,也能在老師未回答同學之前,先舉手幫同學解惑。
「元仲同學有偷偷讀書對吧。」老師「臉口如一」的開著玩笑,元仲只是點點頭,含蓄的笑著。可是心裡頭,卻是漸漸有了自負的心態。「明天的考試,大概也是看臉就行了吧。」畢竟寫考卷的時候,誰臉上不會寫字呢?

但元仲沒想到,進入考場,坐下之後,他只能看到同學的後腦勺。他不敢太明顯的左右稍微張望一下,但唯一能看到臉上的字的,只有前面監考的助教,而且他臉上寫的是「你他媽是不是想作弊?」
元仲沒有立刻放棄這次考試,他還是認真的盯著監考助教,希望他能稍微翻個考卷,然後想一下答案。可惜的是,他幾乎都是眼神呆滯的看著底下的同學,然後臉上寫著「為什麼我不在研究室寫論文,而是在這裡顧考場…」
元仲越等越焦急,終於助教有點太無聊吧,把餘卷拿出來看。元仲緊盯著他的眉心,卻只發現一行字。
「現在的考卷都好難喔,我現在寫也不會呵呵。幸好我已經讀碩了。」

走出考場的時候,晴真立刻來關心元仲。
「剛剛第三題,有用到上次討論課你提到的那個學說耶。」
「呃…喔對,我就是這樣寫的。」元仲愣了一下,裝作他都會的樣子。反正他最後成績怎樣,晴真也不會知道。可是心中卻暗自搥胸,那個論文他回去之後也去讀過幾遍,可是真正能用到的時候,他並沒有發現。
到頭來他的能力,也只是看字,而不是過目不忘。

〈四、兩個文組室友的對話〉

元仲的室友剛好有兩個文組的,卓牧和思齊,對於元仲的能力,他們想從腦神經學切入卻沒有能力,只能從一些語言學方面猜想。

卓牧:「元仲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能力啊?」
思齊:「我猜想是腦部受到了什麼刺激,開發了哪裡的能力這樣。可能是額葉的Broca’s area,或者是顳葉的Wernicke’s area,這兩個算是掌管語言的區域。」
卓牧:「但我在猜,應該是跟語言比較沒關係的區域,我猜想從人臉看出他在想什麼,算是察言觀色的進階能力吧,我們頂多從人臉看出他開心或憤怒。」
思齊:「但他現在可以看出對方在想什麼,所以是能力大升級。」
卓牧:「對,可是他的能力又是寫下來的。」
思齊:「那他那些寫下來的字,到底是他自己的語言能力,還是對方的?」
卓牧:「他之前有說過別人寫他看不懂的日文,那應該就是對方的吧。」
思齊:「可能喔,嗯,但我覺得他的腦部開發,卻是別人的語言能力,這我想不通。」
卓牧:「的確是難以理解,更何況這不見得是腦部的進化,我在猜,有可能是什麼超自然現象吧。」
思齊:「呃…有可能,應該說超有可能。原本他跟我們說的時候,我還想說他會不會有思覺失調,可是聽越他說,越覺得這可能真的不是目前的科學可以解釋的吧。」
卓牧:「不然…我們可以先想看看他這個能力有什麼用?」
思齊:「我覺得…我們先確認一下他的能力到底是怎樣?第一是可以看到別人想的東西。第二是…」
卓牧:「不僅是可以看到而已,他是用文字的方式去讀取,而且那文字是被看到的人心裡想的話。」
思齊:「因為我們在學語言學的時候,就知道說我們心裡在想事情的時候,常常會有一種默念的感覺嘛。」
卓牧:「對,就是這種感覺,而元仲他可以讀到這種感覺。」
思齊:「就是可以讀到,所以那時候我們還在爭論說有沒有雙母語的人存在,元仲的觀察就可以解惑。」
卓牧:「對,那時候我是認為說沒有雙母語,腦中默念的時候一定是某一種語言為主,頂多夾雜翻譯困難的專有名詞。」
思齊:「你那時候舉的例子是聲門塞音嗎?」
卓牧:「因為老師跟我們講的時候,都不會講聲門塞音,都是講glottal stop嘛,後來看講義雖然是寫聲門塞音,可是想到就只會是glottal stop。這點在其他常看原文書的科系應該會更明顯。」
思齊:「所以這個能力就可以檢驗雙母語是否存在。」
卓牧:「不只這個呢,例如只會講台語的人,他臉上的字會長怎樣?」
思齊:「對耶,因為他們不見得學過漢字,有些老一輩的人沒機會讀書的。」
卓牧:「會講不見得會寫嘛,他如果有學過白話字,那就有拼音文字的可能,但如果連拼音都沒接觸過,那會是什麼?」
思齊:「這的確很適合寫論文,你以後如果讀碩士,就找元仲來幫你寫碩論好了。」
卓牧:「還有前陣子不是在吵ㄅㄆㄇ嗎?那就看台灣學ㄅㄆㄇ的同學,還有馬來西亞學漢語拼音的同學,臉上怎麼寫不就好了。」
思齊:「要是我也有這種能力,我一定去讀語言所,輕鬆畢業。」
卓牧:「我寧可不要,我看的論文字夠多了,跟人講話還要一直讀書,很累。」
思齊:「呵呵。」

〈五、不如失明〉

元仲漸漸感受到了壓力,這幾天,有這項能力讓他到處耀武揚威,可是這也有侷限。像是考試,監考人員臉上根本不會提供答案,又例如透過電子螢幕,像是手機上的影片或自拍照,他也無法看到臉上的字。
更別說是網路上的對話了,只看到別人的大頭貼,還有一串文字,要怎麼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以前元仲還以為說他可以幫別人看出正妹說去洗澡,是不是真的在洗澡,但他發現他也無能為力。
不只是無能為力,有時候還會適得其反。元仲會不小心把他讀到的字說出來,卻沒有發現有些事不能點破。他曾經在有個女同學說「我吃什麼都可以」的時候,直接吐槽說「他其實除了義大利麵,其他都不想吃」,也曾經在老師說「同學要怎樣我都沒關係」的時候,並不小聲的告訴旁邊的同學說「老師現在很火」。這些事情,為他招來了許許多多的白眼。
而且據他的統計,臉上的字跟講出的話不同的比例,竟然非常的高,大約是五成。也就是說,當別人說出一句話的時候,有可能是誠實以告,也可能口是心非,而且機率是一半一半。對元仲而言,這是很大的影響,因為他能夠知道對方心裡想什麼,可是就算知道了,卻只有一半的時候準確。
在這個時候,元仲反而還得重新開始學察言觀色,學習看別人嘴角的變化,來判斷他是不是真心,還有這能不能戳破。還得看別人的肢體動作,是略有防備抱胸,還是放鬆的翹著腳。更因為元仲可以看到「正確答案」,他要判斷對方想要表達出來的樣貌,甚至比一般人還要困難。

「真的是不如瞎掉,」元仲心中有了這個負面的念頭,「至少我在看不見的情況下,不會受別人的額頭影響,能夠單純聽別人說話的聲音。如果他們連盲人都騙,未免也太邪惡,真的發生那樣的狀況,也不會有人怪我。」
「在擁有的時候,要去想如果沒有的狀況。」元仲想起了之前不知道哪位老師跟他說過的這句話。他現在有著特殊的能力,但沒有這項能力的人,他們是怎樣過生活的呢?回憶起他以前常常被騙,相信別人說的「我們不在乎你的背景和財力」,誤信女生說的「其實我們可以當好朋友就好」。要是當時他有這項能力呢?元仲不禁濕了眼眶。

可是在一個睡眼惺忪的早八,元仲又感覺到了不同,今天每個人的額頭都好乾淨。雖然元仲現在比較會察言觀色了,可是要回到看透別人的心,或許還有點差距。
「在沒有的時候,就別想如果有的狀況。」這是元仲老師的後半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