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母蟲

  阿公在家具店後面的泥石路上整理出一方菜園,找來深黑色看起來就肥沃的培養土,種些容易生長的地瓜葉,每天拿著鏟子翻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每隔幾天就會一口氣挖出十幾隻雞母蟲,就往外拋到泥石路上,拇指般粗厚肥軟的身軀奮力蠕動著,有些透明的白色蟲體底下透出內臟的灰黑,看來多麼柔軟脆弱但又帶著一股原始的屬於生命的遒勁。阿鳳走過泥石路,常常看到午後陽光灑下,灰黑的土石反射出燦爛的光芒猶如通往輝煌死亡的大道,雞母蟲們一起在碎石上扭動著,咬合頭端的大顎想要鑽回寧靜鬆軟、黑暗的土壤,然而在堅硬的泥石路上卻總是徒勞無功。有時飛來不知名的鳥將一隻蟲體叼走,更多時候,家具店往來頻繁的貨車會直接輾過蟲群,留下一灘灘綠色混雜的汁液,漸漸滲進灰土之中。
  從那時起,阿鳳就怕蟲,卻也總克制不住想要窺伺一整群渺小生命所攤開來的堅韌、無奈與脆弱,就站在遠處看著表哥們逗弄雞母蟲,拿起樹枝戳穿蟲體,驚呼連連地看著牠大力掙扎,等到玩膩了,就搬來大石塊,硬生生砸在蟲體之上。總是受到大人擺佈的兒童,大抵都需要這種好像可以決定一些什麼,能夠宰制、彷彿曾經創世的時刻。
  阿鳳背負著爸所取的這樣好像有些陰柔的名字,難免有些無奈,可能也因為如此,在面對同儕、粗魯霸道的表哥們,以及逢年過節各個面目模糊、稱謂繁複的親戚,總顯得畏縮。雖然學會查字典之後,他知道「鳳」字所代表的其實是雄性的神獸,卻也必須和神獸一起承擔這些錯置與挪用。從小就被診斷氣喘,在藥物治療與母親的保護之下,阿鳳從瘦弱的嬰兒長成白白圓圓胖胖的,理應會被霸凌取笑的小孩。所幸阿鳳足夠聰慧,就算退避畏懼,但還是很早就學會察言觀色,學會在適當的時機趨吉避凶,必要的時候出言反譏,在酸言冷語與肢體碰撞的間隙之中,推擠出讓自己勉強能感受到安全的空間。
  童年的生活就這麼跌跌撞撞卻也有驚無險地,在泥石路上的往返中度過。阿鳳的父系家族落腳在城市邊陲,一個曾經繁榮過,卻也漸漸沒落的庄頭。海尾,那個聚落被人們這樣叫著,據說數百年前是海的尾端、岸的盡頭,然而隨著歷史的開展,土壤緩慢地沖刷填塞,海尾不斷退守,早已離開海岸,只剩下每逢雨季必然淹水的低窪地形,和一塊塊散落的漁塭濕地,稍微能夠證實耆老念茲在茲的歷史記憶。海尾,每當阿鳳試著艱辛地用台語發出這個對他來說有點困難的讀音時,總還能感到一絲陳舊塵封、早已褪色消蝕的浪漫。
  阿公白手起家,從毛頭小子變成木匠學徒,然後不再製造生產,輾轉成為家具零售商。阿公在海尾買了一間房子成家,數年之後又買下附近兩棟透天厝,胡亂打通改建成號稱千坪的家具大賣場,阿公阿嬤與兩個遲遲未出嫁的姑姑就這麼住進賣場裡隔出的房間中,原本的小屋給剛結婚的阿鳳的爸當作住處,厝後靠著泥石路相連,也成為貨車不斷往返賣場、上下貨物的小徑。阿鳳的外來家族,就在幾年間登上海尾的街談巷議排行榜,阿公也年少得志,一夕之間躋身名門望族,努力學習上流習癖,但後來看在阿鳳眼裡,卻終究是個不識字的暴發戶。
  就像每一個暴發戶一樣,阿公在意的只是如何賺進更多財富。一開始阿公不知道結識了哪來的人物,承包製造小鋼珠彈珠台,將一塊塊木板依據指定位置釘上鐵釘,然而卻碰上了政府作勢大動作取締賭博性電玩的掃蕩,只得草草作收。後來阿公自然又開始賭,被浪蕩的表親帶著四處闖蕩,一夜就能擲出數十萬賭債,在幫派上門討錢時又從泥石路溜走,推給當時仍年輕的阿嬤和年幼的阿鳳的爸出來無力地擋阻。在阿鳳出生時,這些風浪大概都過了,阿公也從當時處處留情的風流,收斂到只剩下一個女朋友。
  阿鳳記得有一次,阿公藉口載著他出去玩,車子繞了一陣開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阿公就這麼下車離去,要阿鳳在車上乖乖等待。阿鳳從小就乖,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覺得太陽很大,車內愈趨悶熱,後來阿公終於從轉角出現,摟著一個阿鳳從未見過的女人,兩個人都在笑,阿鳳後來學到了一個成語,滿面春風。車門終於被打開,阿鳳暈暈的只覺得風終於灌進車內滯悶的空氣中,女人狎暱地捏捏阿鳳的臉頰。叫阿嬤,阿公說。阿鳳從小就乖,知道自己應該叫阿嬤,也知道自己回家之後不會跟其他人說,只覺得這個阿嬤比原來的阿嬤每天塗抹的粉底還要厚重,不知名的香氣也隨著車門外的風夾帶進來。
  許久之後阿鳳會想,這或許就是他的性的啟蒙。其他的啟蒙發生在與阿公阿嬤一起看著豬哥亮歌廳秀的時候。迅速的台語對年幼的阿鳳來說,聽來有些吃力,但他也大概學習得到,與內褲覆蓋到的所謂雞雞屁屁等身體部位相關的事情,都理應是要讓人感到羞恥、污穢,同時也覺得好笑,並且偷偷在內心中期待渴望的。
  從阿公阿嬤身體上,阿鳳開始聞到一些混合著汗味、霉味,以及欲蓋彌彰的廉價古龍水的味道。阿鳳覺得這些味道是屬於老人的,屬於正在消逝、死去的途中,所以恐懼這樣的氣味。當長大的阿鳳穿梭在台北的三溫暖裡頭,從那些朝自己逼進的中年男子身上,也捕捉到這樣的氣味,讓他突然想起那個暑氣蒸騰的泥石路,以及熟悉的遙遠恐懼。後來在三溫暖進出久了,阿鳳也逐漸在自己身上留意到類似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從越來越顯得疲憊的身體中自動蒸散出來,還是在紛陳輪替的男體之間沾染上去。
  年幼的阿鳳想像不到,長大之後會走動西門町的幾間三溫暖像在走動灶腳,對於曲曲折折的暗房、澡池以及烤箱蒸氣室越來越熟門熟路。脫掉內褲就像脫掉白日的扮裝,三溫暖中獨有的昏暗曖昧氣氛,讓阿鳳感到自在。唯有在這個空間之中,有著共謀者們無言的共識,沉默地撫摸、觸碰與暗示。世上只有赤裸的身體真正誠實,無法閃躲的肌肉與性器,最真誠的探尋與回應,卻也同時總是殘酷無情。阿鳳在微光下看到躺在塑膠床墊上一個個等待觸碰或正在被觸碰的蒼白男體,柔軟地攤開又不時有力收縮,彷彿看到泥石路上橫陳的雞母蟲,無助而又掙扎著等待命運。在清晨步出三溫暖,看到街上路人穿著衣服自然走動,阿鳳覺得不真實的感受襲來,不知道哪個是日常,哪個才是閃現的夢。
  在三溫暖中遇見的男體,常常讓阿鳳想起阿義仔。阿義仔是阿鳳的爸聘請的搬運師傅,總是打著赤膊在泥石路上工作,把家具搬上貨車然後載走,或者載回客人不要的廢棄家具搬下貨車在一旁的空地上燒掉。阿義仔很安靜,工作時總是面容深邃而認真,有時又會出現呆滯的凝望,好像被抽離到另外一個世界之中。阿鳳的爸說阿義仔憨憨,阿鳳也從家具店來來去去的人客耳語中,聽見許多對於阿義仔曾受心理打擊的各種推測與劇本。但無論如何,阿鳳會坐在陰影裡面看著阿義仔,他曬得褐黑的皮膚上躺著汗滴,折射光線就如鑽石一般,讓阿鳳覺得一時目盲。阿義仔的身形是日復一日的勞動中所塑造,特有的結實胸腹,粗厚的身材勾勒出原始有力的形狀,完全不同於阿鳳日後會在台北見到的,一個個從健身房如同生產線上產出的肌肉,如此刻意又做作。阿鳳彼時才知道有美麗的男體存在,日後也將不斷追尋這樣的男體,卻也不斷失望。和所有的美麗一樣,在目擊之後,就是詛咒的開始。阿鳳從來不敢跟阿義仔說話,他的美麗和隨之而來的渴望,還有下腹部莫名悸動的感覺,都讓阿鳳畏懼,但阿義仔確實是年幼阿鳳在泥石路上來往走動時,所少數期待的風景。畢竟泥石路連接的不只是家具店與阿鳳的住處,還是連接傷害與恐懼的橋樑。
  阿鳳的媽不快樂,阿鳳知道。阿鳳從小所學習到最強烈的情感,是憤怒與仇恨,仇恨投向阿公阿嬤,還有阿鳳他爸的四個姐妹。在每個夜晚,不快樂的阿鳳的媽在阿鳳耳邊不斷訴說,重複說著嫁進這個家庭的屈辱與不甘。於是阿鳳在剛剛懂事的時候,就很熟悉她的敘事。阿鳳的媽在嫁進來之後,就跟著阿鳳的爸一起在家具店工作,除此之外還必須打理家中的一切事務,替整個大家族煮飯打掃,姑姑們飯後就把碗盤殘羹留在桌上,沒有感謝也沒有寒暄。阿嬤甚至當著阿鳳的媽面前說,她女兒在媳婦進門前就是不用做家事的千金大小姐,憑什麼在阿鳳的爸把媳婦娶進門之後,就必須出手打雜。
  阿鳳的爸沒有薪水,阿嬤跟爸說,需要錢就去抽屜裡拿,阿鳳的爸從來沒有拿過,只是看著姐妹們把握機會蠶食家具店的資產。阿鳳一家三口,就靠著阿鳳的媽的那筆嫁妝去跟互助會,以會養會,滾出堪可支撐起一個小家庭的現金。在那個互助會相繼倒會、風聲鶴唳的年代中,阿鳳的媽想到她大膽的槓桿,總會嚇出一身冷汗,然而她卻從來沒有失準過,在龐大冒險的現金流中,替阿鳳報名了新開幕的高檔幼兒園,訂了一箱箱的繪本童書,還要被阿鳳的姑姑們酸道,阿鳳身為富貴人家的小孩,就是比較高級,不能跟她們的小孩一樣,去唸附近髒髒舊舊的托兒所。
  在這些敘事裡頭,總是沒有阿鳳他爸的存在。阿鳳他爸跟他一樣退縮而怯懦,尤其在面對父母姐妹時更是如此,總是要阿鳳和他媽忍,不要讓他夾在中間兩面不是人。 阿鳳的媽講到這些就有氣,後來她去看精神科,醫師問她會不會想傷害自己,阿鳳的媽憤怒地拍桌說,她不想自殺,只想在飯菜裡面摻入砒霜乾脆一了百了殺掉全家。於是阿鳳自小眼前就會浮現這樣的畫面,在深夜裡的大圓餐桌周圍,或趴或躺著一群中毒的親人,以及他爸他媽還有他,一切安靜沉默,就像世界終局該有的模樣。
  阿公喜歡整個家族十幾個人浩浩蕩蕩一起出遊,營造出一股兒孫滿堂、父慈子孝的幸福假象。阿鳳的媽總是害怕這樣的出遊,這表示她本來就夠沉重的日常祀奉,又要多出許多工作,而阿鳳也同樣害怕,必須長時間密集地與愚蠢的表哥和他所仇恨的阿公阿嬤姑姑們相處,並且表現出適切的微笑與禮貌。在某次出遊中,家族坐在綠茵的草地上野餐,阿鳳他媽張羅完大家的吃食,坐在一旁剝著蓮子,用長針挑出蓮子中間苦澀的綠色的心,準備當作晚上的甜湯材料。阿鳳的姑姑不斷地逗弄、戳著阿鳳,阿鳳從小的訓練中就很能忍耐這種無端的騷擾,卻也變得極端彆扭,必須面對不斷興起的、不知從何釋放消解的憤怒。被逗弄了一段時間,阿鳳終於壓抑不住,反掌拍了姑姑的手,一直旁觀的阿公怒聲叱責阿鳳,說他沒大沒小、怎麼可以打長輩,罵阿鳳的媽都沒在教小孩,把孩子教成這副德性。阿鳳的媽當時本就容易激動,她抓起阿鳳,掄起一旁的粗樹枝充當藤條,開始猛烈地抽打他,跟阿公說一群大人就這樣欺負一個小孩,剛剛阿鳳他姑姑的一切行徑怎都沒被制止,如果要她教小孩,那她就這樣好好教訓阿鳳。阿鳳的親人們都默不做聲,只剩下阿鳳的哭喊在草地上延伸著。阿鳳他爸終於看不下去,把阿鳳的媽拉到一旁。後來阿鳳的媽抱著阿鳳一起哭了,說她並沒有能力保護阿鳳,要阿鳳識相一點,距離那些會傷害他的人們遠一些。
  從此阿鳳就知道家具店與他的親人們,並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走在泥石路上時,他總是感到緊張。在阿鳳剛滿八歲的那個寒假,媽就病了。起先只是久咳無法痊癒的感冒,後來媽開始不斷高燒,只能吊著營養針,氣息虛弱地躺在床上。過年前是家具店的旺季,阿鳳只好跟著他爸到店裡工作,一方面讓媽能休息,一方面也稍微協助繁忙的店務。阿鳳坐在辦公室中,聽到姑姑跟阿嬤嘲諷笑著,說阿鳳他媽好幸福啊,說聲生病就能夠待在家裡不用來工作。阿鳳知道他媽真正辛苦,於是阿鳳好難過,晚上回家終於忍不住跟媽說了。阿鳳他媽在深夜打電話向姑姑道歉,說她是真的嚴重地病了,很抱歉在旺季又加重她們的工作負擔。隔天阿鳳還是被帶去家具店裡,坐在泥石路旁看著阿義仔工作時,被姑姑攔下,破口大罵說你這小孩怎麼小小年紀就學會滿口謊話地離間、造謠生事。阿鳳只能低頭,看著眼淚滴到地上又迅速被砂土吸乾,直到父親送走人客,這才發現姑姑把她拉走。阿鳳走進家具店裡,發現門後偷聽的阿公阿嬤急忙走避。以後阿鳳他媽跟爸的爭吵就愈發嚴重,已夠混亂的家中也再無定靜的日子。
  那年春天阿鳳第一次看到他媽坐在貨車上,他當時大概也知道,那會是最後一次看到他媽。他站在泥石路旁,看著坐在駕駛座上的阿義仔,換上了乾淨的襯衫,比以往更加英俊挺拔,依然沉默著,嚴肅地望向前方。貨車駛到阿鳳面前時,暫停了一下,阿鳳的媽看著阿鳳沒有說話,她搽了薄妝,是阿鳳記憶中他媽最漂亮,也最為平靜的模樣。接著貨車就走出泥石路,彎進通往省道的柏油路面,開向幼年的阿鳳從未想像過的遠方。
  阿鳳沒有等待貨車的輪廓消失,就立刻轉身走回家,他一抬頭發現他爸站在家門後靜靜地看著泥石路,目睹一切發生。直到最後阿鳳都沒有問出口,到底這場偉大的奔逃,他爸究竟是不是自始就知情地旁觀,甚至積極地協助密謀策劃。阿鳳他爸就這樣一直保持安靜下去,成為阿鳳日後生活中一個近乎透明、沒有體積與質量的隱藏註腳,直到他終於有日被人發現,倒臥在泥石路旁邊,早已抽乾、水深只及腳踝的廢棄漁塭中。少數幾次有機會和人談起這些經驗的時候,阿鳳發現自己其實從來就不怪他媽,只是有些嫉妒,嫉妒阿義仔沒有想過要帶上他,嫉妒他媽能有機會逃離,而他卻必須持續困在這個早已深陷內陸而被遺忘的,名不符實的海的尾端。
  阿鳳考上了在台北的大學,離家之後就再也不曾回去過海尾了。有次過年,阿嬤打了電話給他,阿鳳接起來也不聽阿嬤想說什麼,劈頭就說,就算你們死了,我也不會去捧斗的。流連在三溫暖,以及後來更為風行的手機交友軟體時,阿鳳會發現自己一直在找尋的,其實是泥石路上阿義仔打著赤膊的身影。從此阿鳳不覺得自己值得真正被愛過,他會想,或許找到阿義仔,可以找到某種解答。
  再後來,阿公出殯的時候,他還是偷偷回到了故鄉,站在遠處看著阿公佔據路面的靈堂。家具店的屋殼早就轉讓,讓人低調開設了地下爆竹工廠,泥石路和周圍的魚塭也被區段徵收,壓上一層瀝青,開闢成連接上新高速公路的快速道路。更多車輛從逐漸老去凋零的海尾旁邊駛過,卻也沒有人駐足認真看過這個庄頭。阿鳳看到腳邊出現了一隻理應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雞母蟲,一腳踏了上去,感覺到肥厚的蟲體在腳下擠壓、碎裂,果然是想像中那樣柔軟,卻又堅韌的觸感。阿鳳站在原地許久,不想把皮鞋從柏油路面上挪開。他知道會在鞋底看到灰綠色、黏黏髒髒的液體,就像他的童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