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典

字典:以字為單位,按一定體例編次,並解釋文字的音義或形構,以備查檢的工具書。每個人在進入青春期之前應該都會收到一本字典,可以用它來擴充詞彙,增加對世界的了解。

  「正確答案好像是B。」
  在尋常的國中教室,喀拉喀拉的老舊電風扇扇葉堆積著厚厚的灰層,牆上剪貼的教室佈置已經有些剝落,一排又一排的木桌兩兩並在一起,一邊掛著側背包,另一邊是最好的朋友(或某個討厭鬼),而下課時間總是比上課時間用三倍數快轉。
  中午的教室混雜著蒸飯箱和合作社便當的味道,有些人用四張椅子圍著桌子形成溢滿秘密耳語的小天地,又有些人囫圇吞棗的扒空便當只為了多爭取五分鐘的籃球時光,而緒莉拉著椅子坐在呂詳的桌子旁邊吃飯邊討論早自習的國文考卷。
  拿破崙說:「我的字典裡沒有『難』字。」下列何者選項與這段話說明最相近?
  (A)知識就是力量
  (B)自信就能戰無不勝
  (C)靜海造不出好水手
  (D)不知滿足的人生是災難。
  「其實只是拿破崙的字典太爛了吧?」呂詳嘟著嘴抱怨,但聽起來並不在乎。
  緒莉緊張地笑了一下,不在選項中的答案讓緒莉驚喜,但其實不管呂詳說什麼,緒莉都會開心吧!
  緒莉喜歡呂詳,她知道班上很多女生也喜歡呂詳,但緒莉覺得自己和她們都不一樣。
  不是因為他在班上男生們還在瘋大老二的時候教女生們打橋牌,也不是因為他每次段考都考前三名。喜歡這種感情是建立在更細微的事情上,小到你幾乎察覺不出來的。像是他用筷子的姿勢是那樣的漂亮,用兩個尖端精確地夾起一粒米飯,像是他和別人說話時鋒利的眼神,像是他乾淨的桌面上沒有任何美工刀刻劃的痕跡。
  等到你細算這些事情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深深地喜歡上對方了,緒莉覺得自己對呂詳就像是這樣的感情。

  但其實呂詳問緒莉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時她還大吃了一驚,甚至有點惶恐。
  或許長大的我們已經忘了,但對於國中生來說,中午和別人吃飯可是一種互相認定為朋友的重要儀式。人緣在金字塔頂端的學生三五成群地一起吃飯,隨時有人拉著椅子想加入,其他人通常兩兩成對,落單的則躲躲藏藏在教室的角落,但其實沒人在意。

  而緒莉不是家族的人。

  國文考卷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主題,當緒莉還看著考卷懊惱於不知道怎麼展開話題,呂詳就開口了。
  「吶吶我問你喔!你覺得如果沒有對應的詞彙,概念會消失嗎?」
  「蛤?」緒莉看向呂詳,在說克漏字嗎?
  「這樣講可能有點抽象,我換個說法好了,比如說,我們現在對顏色的形容只有黃綠藍三種,那紅色還存在嘛?」
  「可是形容顏色的字明明有很多啊!」
  「假設沒有。你想想,那這樣就不會有人製造紅色的消防栓了!」
  「⋯⋯還是存在吧?有些東西天生就是紅色的啊,像是番茄。」
  「還有血液。」呂詳接話,「所以就算紅色不存在,大家應該還是會想出辦法用生活經驗表達出來吧?像是燃燒的、日落時分的⋯⋯」
  緒莉好喜歡呂詳想到的例子。
  「你平常都在想這麼困難的問題嗎?」
  呂詳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拋出新的問題,「那如果紅色的存在本身也消失的話呢?」
  呂詳他兩手撐著臉頰,歪著頭盯著緒莉看,細長的眼睛像是在審視一個人的本質。
  如果說不出夠聰明的答案,是不是就會被討厭了呢?緒莉不禁這樣想。
  「⋯⋯那不行啊!如果沒有紅色的血,我們也要跟著消失了!」緒莉靈光一閃這麼說。
  「也是呢!」呂詳夾起水果盒中的新鮮蕃茄放進嘴中。

  「呂詳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
  「如果我跟你說我有一本可以讓東西完全消失的字典,你相信嗎?」呂詳神秘兮兮的靠在緒莉耳邊用氣音說到。
  上課鐘聲在這時響起,呂詳來不及多做解釋,準時的數學老師就快步走上講台,宣布開始上課。

娘娘腔:形容男子言談舉止陰柔如女子。此語具有性別刻板印象意涵。在青春期時不知道為什麼每個班都會有一個娘娘腔,不多也不少。

  呂詳是寵物。
  或者說他原本是家族的寵物。

  呂詳穿著男生的淺藍色運動服,儘量維持著不卑不亢的表情走進教室,畢竟如果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就正中那群人下懷。
  他的制服在廁所被潑濕了,那些人看準他下課去上廁所後,一股腦的圍在廁所門口,等他一出來就在旁邊叫囂「娘娘腔在男廁上廁所」、「快看看他有沒有雞雞」之類的話。
  原本只是這樣也不至於太困擾,但今天帶頭的猴秩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水桶,一股腦的潑在他身上。幸好下午有體育課,才有運動服可以換,問題是放學後穿著運動服出校門大概會被訓導主任攔下來,現在的天氣就算是大量生產的人造纖制服也沒辦法這麼快乾⋯⋯呂祥腦袋中打轉著這些事情,一時之間卻也想不到解決的辦法,最後還是拿出錢包想說先去合作社買午餐吃其他什麼的再說。
  但走到教室門口卻被人攔了下來。
  「那個⋯⋯不好意思⋯⋯」
  他抬頭,是同班的女生,好像是叫緒莉吧,一百七十公分就算在青春期的女生中也是顯眼的存在,但與其形容她高大,呂詳覺得寬厚更適合。
  呂詳知道班上有這個人,儘管過去沒講過幾句話。
  在呂詳未來的人生中還會經歷數不清的班級和同學吧!隨著年歲漸長他或許會漸漸發現有些同學就像是去泡大眾澡堂時剛好被放在同一個鞋櫃裡的鞋子,距離近但其實沒有交集。
  「我知道哪、哪裡有乾淨的制服⋯⋯你有需要嗎?」緒莉結結巴巴的說。

  下課時間的走廊人潮洶湧,玩社團的買零食的搶時間打球的不同類型不同階層的孩子都在此擦身,為了避免和其他人相撞,呂詳小心翼翼地跟在緒莉後面,而非並肩走在走廊上。
  這樣的情況其實是這一個禮拜才開始的,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那些人居然敢這樣對他?呂詳懊惱的扭著手指。
  呂詳知道班上有許多男生不喜歡他,他缺少某些可以和他們打成一片的特質,比如說大剌剌的挖別人便當裡的白飯,又比如說粗魯地在上課時間打嗝,但這不一定是劣勢,畢竟他成績好,會在制服外面搭上顏色好看的毛衣,也喜歡研究怎麼把紙條折成愛心或是櫻花的形狀,如果運用得宜,都能成為優勢。
  本來是這樣的。
  他從樓上看見媽媽和姊妹們坐在操場角落溜冰場的鐵欄桿上聊天,回想起上禮拜放學後發生的事情。
  「一起去補習班吧!」媽媽大方地伸出右手,手掌向上。
  在呂詳的國中,如果有任何男生和女生牽著手走在路上就是交往的意思,什麼都不用說大家看到就知道他們在一起了。
  而呂詳不想和媽媽牽手。
  「你幹嘛呀?」
  「我喜歡你啊!」媽媽的口氣有點無奈又有點害羞。
  「以前你也說喜歡我,那時後我們也沒牽手。」呂詳搖搖頭,或者說他想假裝不了解,但說真的「最喜歡你了」什麼的在國中女生間就像日本年輕女孩的卡哇伊那樣稀鬆平常。
  「和以前不一樣,不是女生和女生的那種喜歡,是女生對男生的那種喜歡。」
  「人家一直都是男生啊!」
  「你是比較不一樣的男生。」
  「哪裡不一樣?」話才剛出口,呂詳就發覺自己失言了。
  青春期孩子之間的關係太過細緻,就算只是不認同的語氣或些微不滿的表情也要斤斤計較。隔天中午開始,呂詳的家人再也沒來找過他一起吃午餐。

  「辦公室後面的房間堆了很多畢業生捐贈的舊制服。」緒莉停在家長會辦公室的前面,心不在焉的呂詳差點撞上去。
  辦公室的門沒有鎖,小倉庫裡面堆著許多紙箱,緒莉從中翻出一套S號的男生制服交給呂詳,上面的學號被拆掉了只留著短短的線頭,但生輔組長應該很難在學生群裡一眼發現。
  呂詳默默接過制服,他雙手一舉脫掉上衣,陽光穿過空氣中的灰塵照在他肋骨分明的胸部上。
  「⋯⋯那我先走了。」緒莉慌張的別過頭,小聲地說。
  「等一下⋯⋯」呂詳叫住緒莉,緒莉回頭他又不作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想叫住她。
  「⋯⋯我在走廊上幫你看有沒有老師過來。」緒莉說完用過大的力道關上門。

  呂詳換好衣服走出辦公室,緒莉還在走廊上等他。
  緒莉在班上不是那些最上層的孩子,但也不差,用撲克牌來形容的話,就是梅花七。
  我也要變成梅花七了嗎?呂詳不甘願的這樣想,或許梅花七還算不錯了。
  「緒莉妳⋯⋯」
  「怎麼了?」
  「中午要一起吃飯嗎?」呂詳問她。

排擠:憑藉勢力或用不正當手段排斥別人。在青春期,大家一起排擠一個人被稱作「公幹」,一旦大家決定要公幹一個人,就沒有人可以和他一起去上廁所或買午餐,同時大聲嘲笑或是搶走那個人的東西也是可以接受的。

  鼻涕就是鼻涕。
  不只是家族的人,全班都排擠鼻涕,而且也有非常充足的理由。
  鼻涕實在太臭了。
  他似乎永遠都在鼻塞,永遠都流著黃綠色的濃稠鼻涕,呼吸吐氣之間瀰漫著一股化膿傷口的惡臭味。
  那是個春天的午後,溫度宜人,在這季節交替之際,好幾個同學因為感冒而拼命咳嗽打噴嚏,老師上課時帶著口罩,因式分解的方法模糊成窗外燦爛盛開的杜鵑花。
  鼻涕在課程進行到一半時才匆匆忙忙地走進教室(因為沒有人告訴他音樂課和數學課調換了)。
  像是計畫好的,有誰拿起擤過鼻涕的衛生紙丟向鼻涕。
  鼻涕嚇得發出尖叫聲。
  班上同學樂得笑成一團,又有人丟出其他東西,用過的衛生紙、喝完的鋁箔包,直到對方從教室落荒而逃。
  那個尖叫聲將呂詳釘在座位上,他想起回鄉下時不小心撞見在殺雞的外婆,動物在絕望時發出的聲音或許都相差不大。
  「班長⋯⋯可以去把同學找回來嗎?」老師搖搖頭,看起來有點困擾。
  呂詳這才回神,他起身,和媽媽交換了一個莫可奈何的表情後才走出教室,他知道班上同學現在都很同情他——而這是非常必要的。

  呂詳在溜冰場找到鼻涕,說找好像不太對,畢竟鼻涕就蹲在溜冰場中央,對方顯然也不知道要躲去哪才好。
  「老師找你回去上課喔!」
  「我不想回去。」鼻涕這麼說。
  「⋯⋯你不應該尖叫的,校園霸凌其實就是一場支配遊戲,他們小樣從你這邊取得優越感,你尖叫他們就贏了,你不理他們,他們就無從下手」呂詳事後回想起來覺得自己有點太多事,但當時他就是想說。
  「但我流鼻涕的情況就算我不生氣,也不會改變。」
  「其他人也流鼻涕,他們就沒被欺負。」呂詳想起那些過敏特別嚴重的同學,說穿了大家只是想找可以攻擊的對象,我們以為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但其實被霸凌的孩子也不一定有什麼統一的特徵。「他們的鼻子不會臭。」
  「那就先把鼻子弄乾淨啊!」說真的,不注重個人衛生的傢伙,被討厭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那如過我和你說,我的鼻子會臭是因為萎縮性鼻炎⋯⋯」
  「你有去看醫生嗎?」
  鼻涕搖搖頭。
  「⋯⋯你如果願意和同學解釋,他們或許會比較容易接受。」
  鼻涕再次搖搖頭,那疾病到底是什麼他自己都不了解,更遑論和同學解釋。
  他只是從運動外套中拿出一本書,「你看看這個。」
  那是本很普通的字典,黑色硬殼的封面上端正的寫著新辭典三個字,呂詳的書桌上也有一本一樣的。「這本字典,如果把上面的字劃掉,那個東西就會從世界上消失。」鼻涕停頓了一下,「我要把鼻涕劃掉。」
  「就算是鼻涕,如果消失了,也會有人覺得難過吧?」例如可以從鼻涕變黃來判斷要不要開抗生素的醫生之類的。
  「即使消失會讓大家傷心,卻是短暫的,一定很快就被遺忘,因為這是人性。」鼻涕這麼說,一邊翻開鼻部那頁,用原子筆將鼻涕兩個字用力劃掉。

  鼻涕就這樣從世界上消失了,全班得以回歸平靜,生病時少了個麻煩,呂詳覺得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但周圍的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這件事,呂詳驚訝於大家的健忘,難道沒人發現教室中不再有擤鼻子的聲音,不再有包著黃鼻涕的衛生紙包嗎?世界上最聰明的科學家們都沒有發現這件事嗎?
  抑或這正是那本字典的效果?

家族:同一祖先的親族,但在青春期有些人喜歡形成家族一般的小團體,以兄弟姊妹相稱,加深家庭成員之間的向心力,但其實並沒有血緣關係。

  筱潔是媽媽。
  她在班上有許多兒女,大女兒二女兒⋯⋯有時候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有多少人。
  或許是因為她笑起來很可愛,又或是因為她開學後會和大家分享在日本買的白色戀人。

  筱潔在圖書館外攔住緒莉的時候,其實也還沒想好要講什麼,她和緒莉不熟,不是體育課分組時不會湊在一起的那種,而是在合作社遇到也不會打招呼的那種,但她也不是太擔心,在她過往的經驗中,和別人交朋友一直都很容易。
  「你最近好像很常和我們家寵物走在一起?」
  「我還以為他離家出走了。」緒莉小心翼翼地這樣回應,雖然緒莉沒想要和媽媽當朋友,但也不想得罪對方。
  筱潔和她的女兒們確實有好幾天都沒和呂詳聊天吃飯了,不過她其實還沒決定要怎麼處理呂詳,她過去不是沒有和朋友疏遠過,因為興趣,因為討厭不同的人,或單純因為四人比五個人更容易行動。
  但呂詳不太一樣。
  他是筱潔交友紀錄上的個污點,不想被別人發現的污點。
  她也知道自己無法阻止呂詳到處亂講話,但只要沒人相信呂詳講的話,就沒關係了吧?
  「你要不要當我女兒?」筱潔對緒莉這麼說。
  緒莉抱著她手上的小說,嘴巴開開的愣在那裡。
  就是因為這樣才教不到朋友吧?筱潔嫌惡的這麼想,她受不了對人際關係遲鈍的女生,如果是呂詳就絕對不會搞不清楚他的意思!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也沒關係。」對筱潔來說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但你最好自己想清楚,什麼樣的人容易被公幹喔,不要以為你自己很安全!」
  筱潔說完就走了,不能回頭,她這樣提醒自己,這是策略。

  就算是亂糟糟的下課時間,緒莉也可以在教室中一大群著相同制服的男孩子中一眼認出呂詳,她在教室門口看著呂詳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惴惴不安的扭著衣角,呂詳抬頭時和她對上眼神,她察覺對方瞬間對自己露出依賴的眼神,雖然呂詳馬上就恢復了平常的表情,然而緒莉知道在沒有半個朋友的教室裡,對任何人來說比什麼都可怕。
  緒莉其實不知道為什麼呂詳不和媽媽他們一起了,呂詳不說,她也不打算問,現在這樣最好。
  她知道班上的男生幾乎都討厭呂詳,他們嘲笑他是「娘娘腔」,但呂詳和媽媽關係很很好,所以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欺負他,但如果媽媽不在和呂詳一起的話,呂詳有沒有可能被全班同學公幹呢?公幹?緒莉遲疑了一下,她平常很少考慮人際關係的事情,只忙著喜歡呂詳。
  一直以來緒莉都認為班上的男生是嫉妒呂詳和其他女同學特別好,但她最近真正和呂詳相處過後,又覺得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呂詳確實和大部分的男生有點不一樣。
  他用吸管的時候會翹小指,生氣的時候會跺腳,翻蓋手機上掛著大耳狗的吊飾,偶爾會自稱人家。但她不就是因為呂詳和其他男生不一樣才喜歡他嗎?
  當然也不是上面的每一點都喜歡,像是翹小指就有點⋯⋯那個怎麼說呢?不夠帥氣。
  但世界上大概也沒有完美的情人,如果能喜歡呂詳的優點,包容他的缺點,那才是愛。
  那如果包容不了的時候怎麼辦?緒莉搖搖頭,這問題太難了,她改天再想。
  「你剛剛去哪裡了?」
  「圖書館。」緒莉將手上的書一股腦放到桌上。
  「dare you disturb the universes?」呂詳看到最上面那本,沒頭沒腦的這麼說。
  「我還沒看呢!」緒莉緊張的指著呂祥桌上的飲料轉移話題,「這是新口味的牛奶好朋友?」
  緒莉喜歡牛奶好朋友系列,她常和之前最好的朋友下課一起去合作社買這種飲料,說起來她前陣子最好的朋友是誰呢?緒莉每隔一陣子就和不同的人好,有時候更迭的速度太快,連她都記不清是為什麼和上個朋友疏遠的了!
  「蘋果口味的,要試試看嗎?」
  「你有口水病嗎?」
  呂詳搖搖頭,卻在緒莉喝飲料的瞬間突然開口,「這樣算是間接接吻嗎?」
  「早知道就不喝了。」緒莉覺得自己臉頰發燙。
  呂詳將飲料拿了回來,吸了一大口蘋果牛奶,「等一下放學後要不要一起去麥當勞寫作業?」
  緒莉沒有在放學後和同學一起去過麥當勞,她知道有很多人緣好的孩子放學後喜歡聚集在那裡。
  緒莉以前沒有在放學後去過麥當勞,也沒人問過她要不要去,不過話說回來緒莉手邊的零用錢連買份套餐都不夠,而且家裡管得挺嚴格的,太晚回去大概會被罵⋯⋯
  「好啊!」在她仔細衡量完一切之前,緒莉聽到自己這麼說。

優越感:心理上自覺超過他人。在青春期時,優越感時常建立在成績之上,其他常見的優勢還有長相、體育能力、家長的職業,或是你可能很搞笑。和別人有點不一樣才能擁有優越感,但太不一樣會被排擠,這需要高超的拿捏技巧。

  「我把這件事情和你說,你不可以說出去喔!」
  速食店的塑膠桌面上放著大包的薯條和一盒六塊麥克雞塊(點雞塊的話就可以分著吃了吧!呂詳這麼說),杯身凝結著水珠的大杯紅茶,還有那本白皮硬殼封面燙金字體的字典。
  學校附近的這家麥當勞在放學時間一向擠滿了等待補習的孩子,大家大聲地說著明天小考的範圍,老師規定同學不能穿短襪很機車或是哪班的某某胸部很大好可愛,嘴巴一開一闔地自說自話,遠遠看過去就像是池塘中爭食的金魚,吵鬧的程度讓呂詳覺得如果要和別人說什麼秘密,最不容易被偷聽的地點就是放學後的速食店——大隱隱於市,國文老師或許不會同意這樣的用法。
  「我今天吃午餐的時候,不是和你說我有一本可以讓東西完全消失的字典嗎。」
  「所以說完全消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呂詳翻開紅色書籤線標示出來的那頁,是「午」字。
  呂祥指著書上備用原子筆塗掉的一部份說,「這裡原本是寫著『午休時間』,但是被我塗掉了。」
  原來連午休這種無聊的字也會被字典收入嗎?緒莉當下的第一個想法其實是這樣。
  然後她才突然發現,她們好像已經很久(卻又無法明確地講出到底多久)沒有午休了。
  周圍的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這件事,緒莉覺得不可思議,難道大家都沒發現吃完午餐後不再有時間趴下來睡覺?
  風紀股長都沒有發現這件事嗎?
  「痾⋯⋯所以說⋯⋯」
  「在這本字典中,被塗掉的東西,就會從世界上消失不見,而且除非你知道這件事,否則不會有人發現。」呂詳這麼說。
  緒莉遲疑地盯著呂詳。
  「你不相信嗎?」
  如果是你說的我就相信吧,「那你想拿它來做什麼?」
  「我想要讓霸凌消失。」
  「你說公幹嗎?」
  「你知道霸凌是由哪兩個元素組合而成的嗎?」
  「躲避球和偷懶的體育老師?」
  「優越感和謊言。」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比別人好,但大多數的人其實是平庸的,為了滿足優越感,只好把別人打壓的比自己還差,霸凌因此而產生,但是我不能把優越感塗掉,優越感對整體人類而言其實是好的,是追求進步的動力,就像我們為了更好的名次而努力唸書,擁有優越感的人會為了符合社會期待在道德上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呂詳翻開「優越感」那頁,上面寫著:優越感,心理上自覺超過他人。他手指滑過那行字,從書頁的折痕可以看出來他曾數次停留在此,可樂杯上凝結的水滴在書頁上,形成新的皺折。
  「那怎麼辦?」緒莉把薯條沾著胡椒吃,她不想吃漢堡,網路上教人約會的文章說張大嘴巴的樣子很醜。
  「這時候就要從霸凌的另一個面向著手,大家其實都知道霸凌是不對的,如果被發現是會被譴責的,那我們為什麼還可以這樣做呢?原因就是我們可以說謊,欺負別人的學生怕被懲罰而說謊,旁觀的同學怕被連累而說謊,老師雖然察覺卻因為覺得麻煩而說謊,如果所有人都不能說謊,霸凌就會被正式然後消失,大家如果想要獲得優越感,就只能透過正當的手段,像是認真唸書。」呂詳翻到另一頁,上面寫著謊言,與事實不同、虛假的言語。
  「所以你要把謊言塗掉嗎?」
  「你覺得這個計畫怎麼樣?」呂詳問緒莉,眼神中少見的閃著期待的光芒。
  「我覺得⋯⋯隨便讓任何東西消失,感覺滿危險的⋯⋯如果啊,我說如果你願意稍微感變一下行為,你其實不是容易被公幹的類型吧?」
  「但霸凌是不好的吧?我這麼做也是為了大家啊!」
  「或許吧⋯⋯」
  「好吧,那我再想想,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這麼做。」呂詳努努嘴,起身收拾餐盤。
  他對自己「因為沒有被緒莉認可」感到失落感到有些驚訝。

貶:對人的言行給予不好的批評。與「褒」相對。青春期時通常只會在考卷上看到「貶」這個字,但如果朋友都覺得這樣不好,那就是不好。

  建秩的兄弟都叫他猴秩,他最近才加入家族。
  他以前其實是不和臭女生好的,但畢竟也八年級了,要有所改變才行。
  所以當筱潔問他要不要當家族的爸爸時,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還把自己的兄弟們也拉入伙。

  事情發生後的半個小時老師就火速把她叫到辦公室了,這倒是前所未有的有效率。
  猴秩坐在辦公椅上,漫不經心的晃著雙腳,看著眼前氣急敗壞的中年男人,頭頂半禿了,帶著高度近視的厚片眼鏡,臉上泛著油光,為了自己其實不想處理的麻煩事勞心疲力——如果自己老了以後會變成這樣,建秩寧可提早自我了斷。
  「你們為什麼要嘲笑呂詳娘娘腔?」老師眼睛瞪得老大。
  老師說的是剛剛上課時間發生的事情,猴秩他們一群人在呂詳走出去上廁所的時候,對著他大喊「娘娘腔不敢下課時間去上廁所」。
  然後隔壁班和隔壁的隔壁班聽到以後也跟著大喊,猴秩看著呂詳落荒而逃到走廊的末端,覺得整件事情就像大拜拜一樣熱鬧,有全家一起殺蟑螂的經驗嗎?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我沒有嘲笑他啊!」猴秩撇撇嘴。
  「誰說沒有?整個走廊都聽到了!而且我剛剛問了隔壁班的導師,他說是你叫他們班的同學和你一起喊的。」老師提高了音量。
  畢竟我在整個八年級都有許多好朋友嘛!猴秩得意的這麽想。
  「老師不覺得呂詳很像女生嗎?」
  「我覺得怎麼樣不重要,而且你也不能應為這樣就歧視他!」老師不耐煩的說,「總之你給我去和他道歉⋯⋯」
  「我沒有歧視娘娘腔啊!還是老師心中其實覺得娘娘腔是不好的,所以才不能用這個詞來形容別人?」
  這是詭辯,但其實也不完全是謊言,建秩並不覺得娘娘腔有什麼不好,只是嘲笑他們很好玩。
  老師愣了一下,一時之間又想不到要怎麼反駁。
  猴秩聳聳肩,沒等對方回應就跳下椅子走出辦公室,在學生時期,就算被記ㄧ兩支小過,也只需要做做愛校服務就可以抵消了,國中生犯的各種錯誤幾乎都會輕易被原諒,建秩懷疑那是因為大部分的時候大人其實無法證明他們真正做錯什麼,但還是要免強懲罰他們的關係。

  呂詳蹲在溜冰場上大口喘氣,現在是上課時間,所以沒有人在這裡。
  剛剛發生的事情實在太讓人震驚了。
  為了避開那些喜歡去廁所堵他的同學,呂詳漸漸開始利用上課時間去廁所。
  沒想到今天數學課他後腳才剛踏出教室,猴秩那群人突然放聲大叫,「娘娘腔不敢下課時間去上廁所」,他本來想趕快離開教室前的走廊,沒想到隔壁班的同學也跟著大叫,他沿著走廊逃跑,才發現原來整個八年級有這麼多班。
  如果只有班上的男生討厭他就算了,為什麼連隔壁班的人都一起嘲弄他?
  而且老師也是在做些什麼?把猴秩叫去辦公室講兩句話,過沒多就又看見對方若無其事地走進教室。難道一輩子都會是這樣的狀況?
  他感到一陣惡寒。
  不能再讓事情這麼下去了,得讓所有人正視這個荒謬的現況才行。
  他躺在溜冰場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教室上課的聲音、籃球場的喧鬧、馬路上的汽車引擎聲都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這些聲音吵雜卻和他毫無關聯,他感到無比的孤單,當時的鼻涕也是一樣的想法嗎?
  雖然現在鼻涕已經不存在了,沒有人會再因為流臭鼻涕被霸凌,但卻會不斷地產生新的受害者。
  呂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如果他把謊言劃掉,大家就無法再假裝對霸凌視而不見,但討厭他的人也無法再假裝和諧,就算不再被欺負,也會失去許多朋友。
  那些表面上裝和諧的討厭鬼,就算不能再和他們好,也沒有任何損失吧?
  遠遠的他聽到下課的鐘聲,和趕在所有下課蜂擁至操場的學生們之前,由遠而近的奔跑聲,他知道那個人是緒莉。
  呂詳喜歡緒莉,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緒莉也喜歡自己。
  每當緒莉眼神閃閃發亮的看著自己,或是緒莉捧著五十嵐的飲料杯咬著吸管,或是緒莉在呂詳公車來之前拉著自己的袖子說「再等一班。」
  這些微小的瞬間讓他覺得安心無比。
  剛才的恐懼透過貼著冰冷地板的臀背緩緩滲進地表,體內只剩下暖洋洋的勇敢的意志。
  呂詳拿出字典。
  果然沒有其他方法了吧?
  他用原子筆用力地將謊言塗掉。
  反正他還有緒莉陪著,就算所有人都討厭他,只要還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他也可以堅強的活下去。

消失:不見、不復存在。對青春期的孩子來說,或許是指來不及長大的。

  筱潔沒想到機會會這麼快降臨。
  她一直覺得自己受老天爺眷顧,但沒想過會運氣這麼好。
  她本來想再一次去找緒莉談談,卻發現對方不在位置上,打算離開時卻看見抽屜露出信封的一角。
  筱潔一眼就認出信封上是呂詳的字跡。
  她沒有多想就將信抽出來,再攤開之前稍微猶豫了一下,畢竟這麼做似乎不太好,她的女兒們看到她以後紛紛從教室的各個角落擠到她面前,「上面寫了什麼啊?」、「這是什麼東西?」筱潔的擔心在這陣七嘴八舌中煙消雲散。
  「是情書呢!」大女兒驚呼。
  「呂詳居然喜歡緒莉!」二女兒用一種不以為然的語氣這麼說。
  「其實我還以為他喜歡男生。」
  對啊!他這麼娘!太怪了!好不搭!大家忙著覆議彼此的意見。
  「我們把它貼在黑板上吧!」筱潔提議。
  大家一陣歡呼,衝到教室的前面,用長條磁鐵將情丁在黑板上。

  呂詳和緒莉一起走進教室的時候就覺得不太妙了。
  一大群人鬧哄哄的圍在黑板前面,通常都沒什麼好事。
  但他倒是沒料到黑板上貼著的是自己寫給緒莉的信,這太荒謬了。
  「你去翻了別人的抽屜嗎?」他瞪著曉潔。
  他本來以為對方會狡辯說是在路上撿到的,但沒想到筱潔爽快的回應「對啊!」
  啊是呢!現在沒有人可以說謊了!
  大家的奚落聲中不著到是誰忍不住出聲,問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那緒莉你喜歡呂詳嗎?」全班的目光瞬間集中到緒莉身上,屏氣凝神的,如果眼睛是面凸透鏡,緒莉想像自己會起火燃燒。
  呂詳有點緊張,但並不真的擔心。
  因為緒莉不能說謊。

  你喜歡呂詳嗎?
  緒莉看了一眼呂詳,又看著媽媽,然後再看著呂詳,然後是媽媽。

  「我討厭娘娘腔。」

  緒莉看著呂詳衝出教室,但她因為被同學圍著而無法馬上追上去。
  她聽到媽媽和她的女兒們雜亂的說話聲音,媽媽問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餐,大女兒問她平常聽什麼歌,還有人稱讚她的制服搭配很有個人風格。
  她努力地和這些人講話,這是她所不擅長的,幸虧他們很快就對自己失去興趣,把話題轉到等一下要不要去球場看爸爸打籃球上。
  緒莉趕緊離開教室,她在走廊上快步走著,東張西望,希望能找到呂詳,從教室區找到活動中心,又從活動中心找到操場。
  緒莉在溜冰場中間看見呂詳的那本字典躺在平滑的地板上,書頁在風中拍打,她心中不知為何升起一股不安的預感,她拾起那本字典,快速的翻動書頁直到找到娘娘腔那頁。
  那個曾經存在的字詞被用黑色的原子筆大力的塗掉,線條像是一團混亂的宇宙。

  呂詳不在這裡。
  她拋下那本字典,繼續在校園中尋找呂詳的身影。
  但呂詳不在遊樂場,也不在工藝教室,不在中庭花園。
  呂詳你到底在哪裡?
  緒莉大步快走著,用力喘氣,幾乎跑了起來。
  籃球場上的男生們消失了,辦公室裡的導師消失了,校門口的警衛也消失了。
  呂詳你在哪裡?
  緒莉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跑了起來,全力的,用盡肺中氧氣的奔跑。
  一直跑。
  一直跑。
  一直跑。

  她彷彿覺得如果停下來的話,自己也隨時都有可能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