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急救

  下雪了。鐵軌到處覆蓋著白雪,工人們趁雪停時拚命搶通當中,看來暫時哪兒都去不了了。
  
  一排水藍色候車椅上頭,大包小包的塑膠袋裝著熱騰騰的飯菜,幾個豐滿的原住民女人不發一語,如藝術品般,擺著不受拘束的坐姿嚼檳榔,快速看上去,像美麗的木雕穿著用色大方的二手舊衣。有些婦人睡眼惺忪,不曉得已在月台上耗時了多久;有些婦人則目光居無定所,模仿著山林中慵懶的貓。
  雨水從屋簷瀉下,侵蝕著寫上嚴禁跨越的黃線。鏽蝕的女聲從擴音器摩擦了濕冷的空氣:
  「各位旅客您好,原定十二點三十七分,開往新左營的371次自強號列車,因車上有旅客發生緊急狀況,本列車將直接開往潮州站,通過本站不停靠,敬請旅客見諒。列車即將通過,請勿靠近月台邊,以免發生危險。」
  幾乎在沒人發覺時,月台顯示器原先亮著371次自強號的位置,已被751次莒光號取代,引發婦人們交換著各種猜臆,不滿隱含在嘴皮上的苦悶笑話。國台原語不斷複誦這條冰冷的突發訊息,八分鐘後,一輛鮮橘色的鐵箱子拖著冗長的身軀,隨著駭人的鳴笛聲劃開枋山的山海。

  T斜倚著座椅,微微地喘吁,汗水在花格襯衫上暈得一蹋糊塗,他垂下的雙手不自主地顫抖,關節處也有些痠疼。
  一名穿著洋裝、好是氣質的女子接過T的位置,繼續朝癱軟在走道上的一位年輕女人實行胸部按壓。一、二、三⋯⋯、三十。接著壓額提下巴,使傷者
頭部望後仰,暢通她的呼吸道,含住她的口,深深長吐一口氣、別過頭大吸新鮮氧氣、再一次吐氣⋯⋯。
  整個車廂已全被列車長淨空了,旅客通通被趕到四、六號車廂,隔著自動門望著裏頭的情況,不過什麼也看不到,因為算上T醫師外,還有兩位利用休假出遊的年輕護理師,再加上列車長、餐車服務生等五個人,將傷者團團圍住。
  除卻規律的算數聲偶爾暫停個兩拍,以及輪胎在鐵軌上刮出的噪音,只剩列車長的無線電不停地傳來聲音。
  列車長冷靜地回報最新情況,並接收中央控制組的消息。過不久,對著臨時組成的急救團隊解釋:「剛剛鐵路局聯絡本來打算送去的枋寮醫院,只是今天凌晨在屏鵝公路發生的連環車禍,傷患人數實在太多,枋寮醫院忙翻了,沒有多餘的床位、醫護人員可以急救,要我們直接送往潮州醫院!」
  「從這裡到潮州到底還要多久?」聽到這雪上加霜的消息,T的呼吸還沒平靜下來,按耐不住情緒,竟扯開喉嚨問,像極了他的VS在開刀房吼他的模樣。T望著窗外高低起伏的山形,茂密的林海幾乎無聚落點綴其中,便不忍再向外張望。
  事故實在太突如其來了。在T還半夢半醒之際,廣播忽然要求全車有醫護相關執照的人員,通通來第五節車廂提供協助,情況非常緊急。
  他沒拿任何行李,隨手抓了手機也顧不得腳麻,撐著座椅,一拐一拐地向第五節車廂移動。越來越接近第五車廂,被疏散的旅客也越來越多,不斷往他的反方向推擠,每個表情都很驚恐。
  他快步趨向列車長,列車長正對著無線電急促地說話,但T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攤在走道上一動也不動的女子。他下意識脫去大衣、捲起袖子,拍打那女人的肩膀,大聲呼喊她但沒得到任何反應。T趕緊把傷者的扣子解開,將手掌心放在兩乳頭連線中點,確認好正確位置,握拳、用指節在她胸口擰了一下後,見沒任何痛覺反應,便立即施予心肺復甦術。雙手交疊、手臂打直,用力壓、快快壓,女人的胸口重重地下凹、迅速地彈起、下凹、再彈起⋯⋯。
按壓三十下後,T含住她的嘴巴,用力吐了兩口氣,接著緊貼她的胸口,仍然沒聽見正常的心跳聲,T只能感受到她的口紅,黏著在他的唇上。
  肩膀、手肘、手腕連成一直線,T將上半身的力量,全部施加在那女人的胸膛。也許已經過了很久的時間,或僅僅才過了幾分鐘,T無法準確衡量時光的流動,生命與時間正一點一滴快速消逝,而路程與肌肉疲勞卻又讓他以為漫長。T的視線緊盯著女人不見起色的面孔,蒼白得宛如醫師長袍,T不禁懷疑,自強號究竟有沒有保持前進?還是徒然在原地發出轟隆的聲響,假裝自己正一步步靠近目的地?唯一還在車道上移動的,是隧道內照明燈的投影,如海浪一波波拍打沙灘、退去、再拍打、接著退去、凹、漲、凹、漲⋯⋯反覆循環著同一件指令。
  T不自覺對著光影變換的節拍按壓,彷彿是讓他能標記時空、明白置身何處的計數器。時間流動著,空間也移動著,白天接黑夜,光明接暗暝,山林接隧道,城市接荒野,而他正離開荒野,投奔醫療資源更充沛的城市。但潮州說到底有多城市,也是跟這片山林比較出來的,如果又跟更遠的高雄相比,又似乎沒那麼城市了。而要是再將高雄,跟島嶼另一頭的臺北並陳呢?
  一出了隧道,自然光迅速透了進來。山區往往是這樣的:過了一個隧道就到了放晴的區域,或出了隧道的荒野,正下著傾盆大雨。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一旁的女子,手上提著AED除顫電擊器,大喊T借過。
  T讓出位置,女子脫下外套,將那女人胸口上的汗水擦乾。把兩片電擊片分別貼在她的右胸骨右側、左腋窩下七公分處。待AED快速分析完心率後,黃色的電極鈕亮起,女子大喊:「所有人都離開!」,每個人都向後退了一大步,女子迅速而堅定地按下按鈕。
  「電 擊 已 實 施 可 以 碰 觸 病 患 開 始 進 行 C P R 。」
  AED冰冷而機械地吐露出每一個單字,找不出絲毫救人的感情。
  通電完畢後,那穿著洋裝、好是氣質的女子立刻接過T的位置,不浪費一絲一秒,繼續朝癱軟在走道上的女人實行胸部按壓。
  
  T深吸了一口氣。月台上幾個原住民女人也正望著這列自強號,然後快速被拋出視線,剩下數十道水痕留在玻璃。
  枋山站。車速過快,T沒看清楚月台上的標示,但瀏覽月台的擺設、車站的外觀,他篤定,這裡就是枋山,全台灣最狹長的鄉鎮、最南端的火車站、代表過不久就能望見海了。
  當列車漸漸彎到海濱,第一次把學弟妹帶來枋山的情景,又在T的腦海中翻騰起來。

  臨時帳篷搭建在海神廟前的廣場,用幾張摺疊式長桌簡單劃分成數種項目的檢驗區,身穿白色圓領衫的醫學大學志工們,熟練地操作手中的儀器,在老人家眼中,他們和經歷百戰、熬成專業的主治醫師,是同等地位的。
  T在檢驗站中四處晃晃,看著學弟妹們努力嘗試用不輪轉的台語,對鄉村長輩們解釋檢驗流程,T偶爾會適時插入對話,幫忙築起溝通橋樑,有時就只是靜靜看著。人與人相處是這樣的,有時你使用我的語言,有時換我使用你的語言,缺角的閩南語、不標準的台灣國語、還有稀稀疏疏的排灣族話,在冰冷的儀器間穿針引線,將整個檢驗站裡的人們縫補成一塊大補釘。
  過了吃飯時間,來訪檢驗站的老人也越來越多了。各項檢查大排長龍,有學弟用聽診器在老阿公胸口貼來貼去的,也有老阿嬤捲起袖子露出鬆垮的蝴蝶袖,塞進收縮中的血壓機。長輩們手中都拿著一張檢驗單到處闖關,好在最後一道項目完成後換得一包白米、幾條牙膏、幾盒洗衣粉。
  有些阿公阿嬤叫得出T的名字,但T卻幾乎不認得她們。每當行列中有老人認出T來,排在前後陌生的長輩們便通通轉身,將目光放諸到T的身上,目光先是好奇,接著有些羨慕。不過T的尷尬並不會持續太久,話題很快的轉到T是端仔長孫的事實,然後老人們自各開始討論起端仔來,而每一搓群眾的結論幾乎如出一轍:「端仔有影𠢕教,教出遐爾才情的孫仔。」
但T倒覺得,會不會教、學不學得會是一回事,難以控制的因素太多,往往才是問題癥結。如同在不停施行急救術下,昏迷的女人病況仍然難以控制。現在已經換成另一個同行的女子執行心肺復甦術,她的手臂粗壯許多,蝴蝶袖隨著每次按壓翩翩起舞。CABD、CABD、CABD⋯⋯不停反覆循環。施力的手掌從T,換成氣質的女子,再過繼到現在的肥胖女子,女人的呼吸仍然低迷。

 積水在蜿蜒的屏鵝公路上閃爍光點,轎車輕盈的步伐相互潑水,如地雷般激出陣陣煙花。太陽在雨後似乎離地面又更近了些,帶來扣除溫度的光,光彩宛如飽和至臨界點,隱形的燈管隨時都將破裂,流出滿地的水銀。海洋從離軌道有數百公尺的距離,慢慢朝自強號氾濫過來,直到幾乎淹沒到鐵軌底下,T感覺自己正騰空臨海,被高速帶往一座內陸的城市。他無力抵抗那看不見的電力系統,霸道地驅動車廂,在他所處的狹窄時間奔走。無論每分每秒,T都不在同一個位置了,他總是朝遠離「上一秒的他」的方向移動,讓波浪的伸手慰留,都顯得緩慢而呆滯,此情繾綣又如何呢?哪個分離不繾綣?哪種慰留能留住人?
  海面像面吃人的鏡子,反照著一大片強烈的日光,將駛進陷阱的船隻,通通吞噬片甲不留,然而船隻卻不曉得自己已經被吞噬了,仍忙著做捕條大魚笑哈哈的夢:船上的人,會在更遠的海面,對著水中自己幽幽的倒影設下陷阱,等待有魚兒自投羅網。
  而提到現在的魚,越捕,是來越小尾了,腹囊中也不曉得吃盡了什麼污物,不過,漁夫們趨知若騖地奔向海洋,倒是越跑越勤了。船是車、船是家、船是妻子、船是兒子的未來、船是拋盡老家所有東西也不能放棄的東西⋯⋯。如果這道理被諸多討海人傳誦、奉為圭臬,那沉沒在海底的亞特蘭提斯,算不算一座城市、一座孤單而不被了解的城市啊?T坐在一旁的坐椅上,喘息漸漸平靜,腦袋的各種想法亂哄哄的。由於不忍再看那接受急救中的慘白女人,T選擇把視線盡量放在窗外。
  在規律的急救節拍中,T看見那間海岸邊的老家了,一間位處海岸邊小漁庄中的老舊透天厝。列車在快速劃過的短短幾秒內,街道上是空的,空得像座陸地上的亞特蘭提斯:
  空  無  一  人  。  空  無  一  人  。

  空  無  一  人  。  空  無  一  人  。

  兩位護理師都精疲力竭了,撐著座椅大口換氣,像兩隻缺氧的金魚著急呼吸。換成T再次跪在女人胸旁,雙手交疊在正確的位置上按壓著節拍。
  想他在鄉親父老面前,是何等光榮英勇、是位堪比能將病患靈魂,從范謝將軍手上搶回的全能醫師。但T現在被囚禁在移動的鐵箱子中,如機器般重複動作、一個循環接著一循環,那挫敗的表情,他們之中有人瞧見了嗎?
  又在經過幾個小車站後,T甚至察覺到:女人原本微弱的氣息,有更加稀薄的趨勢,彷彿有神正一點一滴,抽走她生存的機會,而T無從抵抗起。
  對無以名狀的無形事物無力反擊的意識,在T剛進醫院實習的前幾年一直困擾著他。後來T似乎也跟身邊大部分同事一同麻痺了,逐漸習慣、接納、融入這種認知。不過此一感覺,在這麼特殊的情況下,又完全赤裸裸掌舵了T的思考,T不禁覺得自己,實在太久沒回枋山了,無論阿公生病前還是生病後,都太久。比如在高鐵出現以前,連接城市與城市間最快捷的血脈是自強號,它在曾是「迅速」的表徵,然而如今再回頭,自強號卻換成了「良久」。時間給人的感受是相對的,時間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變,既使此刻已身為醫師的T,現在,也說不出當時是發現得早,還是發現得太晚了。端仔當天一清早,就跟街坊鄰居幾個阿公阿嬤,一起來到T的檢驗站。

  T拍拍端仔瘦弱的肩膀,與那群老人寒暄了幾句,招待他們先到海神廟裡坐坐,便回到檢驗站指揮學弟妹布置場地,一箱箱器材、桌椅在T的指揮下動了起來,看在老人家眼裡,T是指揮若定的主帥。端仔面對鄰居般的誇讚,嘴巴上雖然低聲、謙虛,心裡卻很是驕傲,一切的「儉腸捏肚」、腰酸背痛都值啦,嘴角不禁浮現心願已了的勾勾。他想起T小時候是怎樣調皮,他怎樣嚴格,他帶著T到哪裡玩耍,他種種對T的好,他們公孫倆感情很不錯,T也是孝順懂感恩的孩子。只是高中就到城市裏讀書了,放假也很少才能回來一次,一下子忙社團活動一下子段考跑圖書館的。但倒底沒丟曹家的臉,很爭氣上了國立的醫學系。上了醫學系後,課業更重啦,連寒暑假也不一定回得來,即使回來三五天又趕著上去了,搞不懂到底在瞎忙些什麼大事業。能攔他嗎?每次還不是重複問些,吃飽讀書生活的問題?哪些話能在T面前講,哪些話又不行。
  上午十點,端仔成為T擔任義工團總召生涯中,第一位服務的對象。
  幾家地區媒體聞風都來了,有什麼比:「孝子領團回鄉 義診自家長輩」還感人的新聞呢?除了活動及團體照外,還要搭配T與端仔公孫兩人的照片,更凸顯故事的獨特性。報紙T還留著,貼在住處的床前,裡頭是他和端仔勾肩搭背,對鏡頭比讚的手勢,T笑得很標準,端仔沒什麼表情,眼神空空地望回鏡頭。
  勾肩完,T陪著端仔一一做細項檢查,到處都有攝影機跟拍,為枋山鄉的大事做紀錄,學弟妹一見是總召跟阿公,說話都特別熱絡、細心。T雖然身為醫師,卻是第一次陪著端仔做檢查,他的確會關心端仔的身體狀況,端仔的回應總是沒什麼啦,但T這次回來,卻覺得端仔與印象中不一樣,至少他發現,端仔的步伐愈來愈慢了。物理檢查大致沒什麼狀況,血壓、心律都在正常值以內,直到填寫SPMSQ篩檢量表時,端仔在十題內只答對了一半,T才開始意識到事態緊急:
  您的電話號碼是幾號?
  您的出生年月日?
  前任的總統是誰?
  您媽媽叫甚麼名字?
  這是甚麼地方?
  
  列車鳴示了警笛聲,通過枋寮車站。月台上的人們驚怔怔看著車窗內,T面無表情地回望。原本女人是要送往枋寮醫院的,不巧醫院病床收滿了嚴重車禍的傷患,上級下達自強號直接開往潮州車站,且早已有數名救護人員在月台上待命了,火車一進站,他們就會衝上來,把女人抬下。
  儘管T的手臂已堆積滿乳酸,每往下、向上一回越來越都沉重,女人的情況並沒有太大的改善,甚至已失去自主呼吸能力。T只好把注意力從手部抽調到腦袋裡,讓雙臂無意識地重複動作,才不會接收到反抗的訊號。救人如此,救不救得起,似乎並非努力多寡就能解釋的問題。
  依T的臨床經驗判斷,由剩下的車程,既使成功救起來,很可能要嘛讓女人變成植物人,要嘛智力、記憶都承受永久性損傷,總而言之,她的預後非常
不樂觀。
  但總不能因而撒手不做急救了吧?會有法律問題喔,不論是否有效都要做做樣子到救護車接手那刻。T埋頭,持續在失去呼吸能力的肉體上壓胸,像在學校壓安妮罷了,鄉村的樹林、田地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文明邊界,平房、透天厝。T的手臂因過度操勞而僵直,急救到這裡,T想自己已經盡全力,意思差不多了,便讓別人接手。
  等T再次起身,望出窗外,列車已快到潮州了,城市與鄉野的距離也沒想像中遙遠嘛,像連續性的過渡、轉換、變遷、吞噬、併融、隱沒。
  無線電中的人聲加倍密集,聽起來很鎮定:月台上的各組人馬要準備動起來了,擔架與救護車、封鎖線隔開旅客列出通道⋯⋯,一切規劃都安排好了,就等自強號進站,急救機制啟動。
  但能拿一位長時間失去呼吸心跳的女人做什麼呢,難不成起死回生?再過幾個小時等連絡到家屬後,醫院就會開立死亡證明書了啊,心肺衰竭每張理由都大同小異的。女人啊女人啊,妳現在看到什麼了,有沒有光亮?那邊是文明還是荒田?有山、有海、有孩子?有錢、有酒、有高樓?那邊還存不存在記憶?妳的電話號碼是幾號?妳的出生年月日?前任的總統是誰?妳阿公叫甚麼名字?妳身在甚麼地方?
  
  送走女人的過程又是一陣手忙腳亂,但沒有T的任務了。筋疲力竭後,他坐在月台上的候車椅上休息,腦筋愈來愈昏沉,索性不管形象直接脫下鞋子,橫躺在塑膠椅上睡去。即使醒來後,T還是覺得異常疲倦,手臂、膝蓋、背脊、腹腰都發出嚴正抗議。顯示器上亮著一列開往七堵的自強號,跟一輛往斗六的區間車,T選擇了後者。
  區間車上滿滿的收假人潮,準備返回各自的城市,沒有座位可坐的T可憐地站著。到處都是低頭使用手機的人,透過另一個方格世界,穿越城市間的疆界,即使兩個人不見面,也能透過科技及時聯繫。更不用擔心忘記說過什麼話、有關任何問題的答案,因為妳從來無用記得,電腦即會自動替妳記憶對話內容。
  另一種是善於打扮的人,喧囂各式各樣的話題:日本宅男動漫、上櫃公司
股票的投資、可惡的小三如何勾引男性、如何給老公戴綠帽⋯⋯。這些反覆上演的人生戲碼,實在讓T感到百無聊賴。人與人相處到底是越來越複雜了,每個人都為自己蓋起了一層一層的高樓大廈,在每層樓安排不同的專櫃。當高樓大廈越來越多,就形成了一座城鎮;幾個城鎮聯合再在一起,成為都市;數個都市搭配周遭的衛星城鎮,又成了巨大都市;巨大都市連結彼此,便被稱為大都會帶了。有些重要的城市,能被國家選為首都、直轄市;有些則如潮州,是低調的城鎮;更有些如枋山,是待開發的鄉野。
  譬如一列區間車,也見證了城市與鄉野的差別:潮州過後的竹田、麟洛,又是一片片檳榔樹;屏東、九曲堂在高屏溪兩岸相互映照;高雄的摩天大樓,也難眺見枋山的影子;新左營站高鐵飛快地帶領台灣人向前,遠遠把一步一步扎實走訪的區間車甩在後頭,左營被宣告舊了;楠梓、橋頭、岡山,立足在捷運紅線的最北端,在城市的邊陲留下工業的汗,與歷史漸行漸遠;中洲、保安與仁德是過渡地帶,讓列車在台南站急遽闖入繁華。
  然而都市化亦無可避免趨緩的結局,都市中心最終會乘載不了過渡湧入的移居人口,CBD因而退化,人們開始尋求附近的衛星市鎮居住,即造成所謂的郊區化。像T這樣的外來人口啊,很多便在永康、安平、安南、仁德,甚至更遠的行政區購屋買地,再通勤到東區、北區、中西區上班。不過T覺得,不如住離醫院近一點吧,病人要是一有緊急狀況,立即就能返回工作崗位上。
  後站充滿了學生與遊客,大遠百就在車站正對面,裝飾燈讓這座巨型圓柱建築,在夜晚看起來像極了燈塔,指引外地客人前往車站的方向。T在昏黃的路燈下拖行著行李,準備回到院方新落成的醫師宿舍,影子被拉得老長。今年的十一月變得異常的寒冷,不知是否因為剛到一個新的城市,還不適應台南冬天的緣故,T連走在路上都不停發抖。台南與枋山相比,緯度雖差異不多,但實在冷得令他畏罪離家。
  T沿著前鋒路走,在小東路右轉。成功大學正在大興土木,圍成一片偌大的工區,數輛砂石車、怪手、機具仍挑燈趕工,看來已經延誤了驗收期。某個新系館即將被建起,在城市的各處角落,也有像這般的工程悄悄行進著,齒輪驅使工程、工程引領城市進步。
  一回到單人宿舍,T立即攤倒在沙發上,完全沒動力能整理行李。他無精打采地滑開手機,發現兩點時Y撥了幾通電話給他,但他當時在自強號上急救一位性命垂危的女人,沒有發覺手機響起,只有回到家身心放鬆,才有時間察看手機。
他回撥電話給Y,嘟了數秒便被接起來了。
  「妳找我嗎?」
  「噢,也沒什麼要緊的啦。只是想告訴你,昨天晚上我們這邊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了。」另一頭Y的口音很特別,說著華語混點原住民腔調,又些微受西方語言的影響。
  「喔?那一定很美麗吧。」
  「的確很漂亮啦。可是我現在人在月台上,鐵軌到處覆蓋著白雪,工人們趁雪停時拚命搶通中,看來暫時哪兒都去不了了。」
  「妳要搭火車去哪裡?」
  「去溫哥華機場啊。」
  「我想回台灣。」她的聲音受風顫抖,字句落在異國的積雪中,深深埋了起來。
  接著是一陣不短的沉默。
  T在腦中想了不少的大道理,卻掛在嘴邊說不出口。萬一台南有天也忽然下雪了呢?他會不會很想回去枋山?T還記得枋山輝映的夕陽、空無一人的私房海岸、沙灘上的紋理分明碎石、後山上端仔的西瓜田、在西瓜田夜中對望的星斗⋯⋯,這些深藏的記憶,是無法被建築、規劃的啊,要是老去那天,醫師對著他問的問題是:您家的電話號碼是幾號?您的出生年月日?前任的鄉長是誰?您阿公叫甚麼名字?您家是在甚麼地方?
  答對了僅代表通過檢測嗎?問題的意義是在於記憶力優良,還是因為記憶而記得答案呢?

  不過未等T開口,還是Y,自己轉移話題了。
  「我打過去的時候,你那邊幾點?」
  「兩點啊,我們不是差十五個小時嗎?」
  「你在看門診喔?怎麼不接我電話?」
  「我休假才要從台東回來,剛好自強號上有位女人突然昏倒了,我趕緊去幫忙,從偏遠山區一路做CPR到潮州。」
  「那後來那位女人怎麼了?你有救起來嗎?」
  「後來送去潮州醫院,詳細情形我就不清楚了。我評估救活的機率不高啦,很難去抵抗。不過在送上擔架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腳好像突然自主移動了好幾下。」
  「唉,怎麼會剛好在火車上發生這種事情?還恰巧被你碰著了。」
  「醫師們或多或少都會想像,要是當這種情況發生,第一時間衝上去救人的情景吧?想不到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真夠累人的。」
  「你從南迴線急救她到潮州也盡力了啦。那她看起來也像是去台東玩的遊客嗎?」
  「不是欸,是位年輕的原住民女人。從無線電中的消息聽來,她的家屬應該住在長濱鄉,好像剛回家探親完,準備收假回城市工作的樣子吧。」
  「那你知道她車票買到哪裡嗎?」
  「新左營,不然就是高雄吧?我沒特別去記,急救時腦袋思緒太忙碌了,誰管得了那麼多細節啦?」
  「那你的腦袋到底能記憶住什麼啦?」Y說完,接續著一連串的笑聲。
  但台南這頭的T,倒是笑不出來,認真去思考該如何回答Y的玩笑話。但T越是認真,可能的答案就越來越多,多到他反而不曉得,哪個才是正確的回答了。
  又是一陣不短的沉默,久到連Y都重新尋找別的話題了。加拿大鄉野的風雪再度轉大,工人們趕緊收拾手邊的機具,躲回候車亭下方。
  同時,身處在台灣城市中的T放下手機,起身打開了今年第一次暖爐,陽台外的夜空正下著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雨,稀哩嘩啦的雨聲吸引T推開落地窗,台南市的燈火點點,像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放在街道上展示了;遠方有一輛列車正通過平交道,車廂內的燈光在城裡劃開一條金色的細線。雨水轟隆隆潑進室內,只有一個隱約人形區域是乾的。
  醫院方形而巨大的建築體,孤單地挺立在雨中,給T一種穩重而堅定的感覺,他即將要進入這間南部最重要的教學中心救人了,成為巨塔裡的某位小醫師,他的醫師生涯未來會如何呢?二十年,不,單說十年後就好,他會不會還是跟離開枋山時的T一模一樣呢?十年後,他會不會還能跟離開枋山時的T一模一樣呢?
  十一月的台南實在太冷啊,T不敢預期當時序轉移到十二月、一月、二月之時,這裡的溫度會掉到幾度?冰冷的雨在T的眼中,彷彿都是帶著興奮墜地、落定的雪花。
  他順著想像下去,醫院外襯早已灰污的白磁磚,被厚重積雪覆蓋的畫面,等那些雪全都融掉之後,醫院就會乾淨許多吧。而醫院裡頭的病人,也都全部穿著雪衣、雪褲,在病房中開著暖氣,躲進被窩中取暖。
  只是即使台南飄雪了,身為醫師的他,或許也用不到太多的保暖措施了。那些嚴重車禍、休克昏迷、致命外傷,需要急救的病人,將讓他靜不下來,也許連察覺到雪的冰冷的思考時間都沒有。
  想到這裡,T急忙關緊落地窗,邊走邊脫下衣褲,走向浴室,一腳踩入充滿熱水的浴缸中。當冰冷的肌膚遇上熱騰騰的洗澡水,T不禁大聲叫了出來,在心中咒罵幾句從家鄉帶過來的道地髒話。
  等水溫慢慢平衡到適宜的溫度後,T撲通地應聲滑入浴缸,肉體上也逐步泛起了一片片紅暈。他盯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臂,接著想到了列車上急救的女人,以及身處異國的Y。T是在事後,有些驚訝察覺,她們兩人似乎越看越像、越看越像⋯⋯。不只是因為兩人同樣擁有原住民血統,她們的膚色、裝容、穿著、味道,都彷彿有對方的影子。隨著泡澡的時間越來越久,意識越來越昏沉,T也竟然在自己的胸膛上,兩乳頭中點連線的地方,發現數個深刻的手掌印,慢慢浮現、漸漸清晰,直到最終連指頭的形狀都能被明白地分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