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

  隔著兩片玻璃,這裡的世界被分為裡面和外面。
  晚上七點二十分,我走到精神樓二樓。我是剛進醫院第二個月的見習醫學生,由於未來成為住院醫師後需要過夜值班,所以醫院安排大五的醫學生們除了白天見習,一週也會有一天需要留到晚上十點,被稱作「夜間學習」。這兩週的時間,我被安排到精神科,位在整個醫院最隱密的一棟大樓裡。
  「你是今天值班的見習生嗎?」學長早些時間見到我後問。「晚上才是這裡真正的戰場,先去吃飽飯再來二樓找我。」
  病房外有兩道玻璃門。第一層的玻璃門是自動開關,任何人都能從外面按開,可從裡面出來需要識別證。兩道門中間的空間有置物櫃,家屬若要進病房,得把自己的包包留下。裡面的第二道門,不論從裡面還是外面,都得運用鑰匙開鎖才能打開門,若沒有鑰匙就得按鈴請裡面的護理師幫忙。
  「你有沒有什麼白天沒機會問的問題,你很想知道的?」找到學長後,他放下手邊工作問我。
  「嗯⋯⋯」我帶著猶豫提問。「比較算是本質性的問題⋯⋯比方說精神疾病真的是病嗎?」
  「關於精神疾病是不是病,我們至今依然沒有答案。」學長開始簡介精神醫學界一再嘗試找出精神疾病存在的生理證據,尤其現在以影像、腦波等方法想找到患者腦部有沒有在結構、功能上有所不同,但至今還沒有出現決定性的證據。
  「所以精神疾病很可能不是病。」
   我心裡頭還是存在疑惑,所以疾病必須要由生理來定義嗎?疾病的定義又應該是什麼?我心裡真正想問的問題應該是,就算不是生理異常,那心理異常本身究竟算不算是病,如果我們能藉由化學藥物影響病人的思考運作,讓人的「病情受控制」,那表示我們的心理狀態存在一個正常的界定範圍嗎?人的精神自由是否又應該被社會普遍的「標準值」所約束?
  這些疑惑在我的心中困惑許久,也許是從小薇住進精神病房的那一週開始吧!小薇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受憂鬱症折磨了好一段時間,在出現自傷的念頭以後,自願住進精神病房。
  「有時候你情緒上來的時候,我實在不知道我應該把你看作病人還是朋友,」我對小薇說。
  「有不同嗎?」
  「我也不知道。」這項疑惑直到現在還是沒有解答。
  「所以,」學長說,「我們目前還是都用症狀診斷沒錯,也就是運用經驗來界定,觀察病人生活的能力是否受到影響⋯⋯」
  外面突然有一陣聲音打斷他,聽來有些類似警鈴。學長一聽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
  「三樓!」護理師告訴學長。
  「好!」學長直奔門口,護理師已經幫忙把兩道門打開,「快點跟上!」學長這才對杵在後方的我大叫。
  到三樓的時候,學長已經在病房裡面。第一道門已經被學長按開,我走了進去。
  「我昨天晚上在這裡被強暴!我昨天在這裡被強暴!」在兩道門中間,我看到一個女生一直從裡面往門上撞,旁邊有三個人正拉著他。
  「快點進來!」一位志工大哥一面推著他,一面抵著門,他用鑰匙把門開了一點縫隙,對我大叫。
  三樓的門是我見習了一個多禮拜都不曾進入的地方。那是小薇以前住的病房。進門之後往左邊轉,數到第五間房間便是小薇的病房。
  「過來!」看到我呆著,志工大哥再一次的吼叫。
   我往前走一步,志工大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門打開,把我拉進去,再把門鎖上,不讓那位衝撞玻璃門的女生有一點機會。即使外頭就清楚在眼前,可對他們確實是另一個世界。
  「我昨天晚上在這裡被強暴!我不能待在這邊!」她持續嘗試掙脫。
  「你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你先冷靜下來,我聽你說,」學長盡可能的提高音量談判。「但你必須停下來,我們才有辦法了解。」
  「我昨天,」她開始喘,可是還是用盡力氣的大叫著。「被!強!暴!」
  「你先坐上來,我們好好說。」另外兩名護理師把床推到旁邊的時候,學長說。
  「我不要被綁起來、我也不要打藥,我要出去!」
  「好,我不會綁你,也不會打藥,但是你要自己上來,」學長重複自己的重點。「只要你自己上來,我們就不綁你。」
  她一面喘著氣,一面慢慢的屈服,她放慢速度的時候,原本拉扯著她的手也鬆開了。她坐上病床。
  直到這時候,我才終於有機會仔細的看清楚這個人,她的是個短頭髮、身材矮胖、皮膚黝黑的女生,大大的眼睛當中透露了這世界所有不安的元素。
  「你為什麼想要出去?」學長問
  「我昨天晚上在這裡被強暴,我不能待在這邊,不然我還會再被強暴。」
  「我答應你,今天晚上不會友人強暴你,」學長慢慢的說。「你先躺下來好不好。」
  她慢慢的轉身,看來要接受這個提議,可突然間整個人又要跳起來。
  「我要出去!」旁邊的五人立刻把她壓下來。她被壓在床上,手腳仍全力甩動著。
  「快點來幫忙呀!」一個志工大哥看我在旁邊呆著,對我大吼。我這才應聲上前,壓住她的肩膀。儘管只有手掌接觸,可是我感受的到他全身奮力抵抗的能量。
  我很想哭。我沒有見過人類在精神極限的樣貌,不知道處在世界這端的她是怎樣的痛苦,我看的見她,卻完全無法理解。我想起小薇出院的時候打電話給我,她說她突然覺得自己好老,而且世界長得不一樣了,她說她在裡面看到太多事情了。
  「什麼事?」我問小薇。
  「人生的各種樣貌。」小薇說,過往的她是勇於挑戰世界和人的各種樣貌的,她甚至趁著假期到北韓去旅行。可是電話那頭的她,聲音像是一個人竭盡力氣後的喘息,帶著幾分額外的惆悵。
   在出院以後,小薇的憂鬱症還是經常的失控。她特別沒有辦法忍受捷運車廂和台北車站的人潮,若要交通,她會拿起包包裡的畫冊拼命的塗呀塗的,想在焦躁當中找回一絲安寧。
  可是同時,她變的更加狂放。她開始在任何地方跳舞,在房間裡、在系館內、在戶外的草地上、在學校的集合場。她不一定會放音樂,可是一定會邊唱歌邊跳,她沒有學過舞,只是放任自己的身體即興擺動。有人說她看起來好奔放自由,我卻看到純粹的孤獨,孤獨下隱含著躁狂和不安。
  我開始不確定是不是精神病房讓她變了,或是正因為社會以異樣的眼光看待精神患者,讓她逆向操作,以作為患者的自覺,更輕鬆的擺脫世俗眼光、放縱自己的行為,反正世俗的眼光都是那樣的。
  現在我終於看到她口中所說,「人生的各種樣貌」。
  「放開我!放開我!」那個短髮的女孩一直叫著。「你弄痛我了!我好痛!」
志工大哥費盡力氣,終於把她的四肢都綁起來。
  床馬上被推去保護室。
  「我不是思覺失調,我是躁鬱症!我不是思覺失調,我是躁鬱症!」思覺失調症的主要症狀是幻覺和妄想,她想澄清自己是情緒失調,她被強暴不是幻覺。
  「給她一劑鎮定劑!」學長說,至此,我們完整的打破了對她的兩個約定。
  在她被送走以後,我和學長再次進入休息室。
  「像剛剛她說自己在這裡被強暴,這裡怎麼可能有人強暴她?所以我們可以知道他現在是受妄想影響,那要怎麼進一步和她溝通就是很重要的判斷,」學長說。
  情緒還沒有完全平復的我,突然為精神醫學又更加難過了起來。「因為這件事不可能,所以我們判斷它是妄想。」那位病人完全了解醫師的思維,所以在她極度深信「自己受強暴」為事實的狀態下,她又再強調「我不是思覺失調」。所以,在她最無助、僅能以吶喊來試圖掙脫的時候,她要反覆的強調自己說的是能被信任的,可那些言語卻完完全全被打在透明的玻璃牆上,即使她再相信自己,那些內容都會被醫學經驗定義為「妄想」。
  我完全理解,因為可能性太低,所以不會有醫護人員去查證。可是我又忍不住的去想,真的不可能嗎?如果病人無法取得任何人的信任,那這些最無助的人可不可能反而更容易被針對,成為暴力的受害者?
  這些事情不可能嗎?我們看過很可怕的事件,像是特教學校的集體性侵事件、像是被翻拍成韓國電影「熔爐」的可怕歷史不是嗎?
  想到這,我又倒抽了一口氣。我必須忍住不繼續往下想。
  沒錯,因為我在「妄想」。我開始不確定自己是處在透明玻璃的那一邊。
  十點後,我走出玻璃門、離開醫院,不自覺的開始哭泣。
  在小薇住院時的某一天,我正準備要從學校去醫院探望她,這時正巧接到了電話。那幾些日子裡,若看到不明的來電,我就知道是小薇借了病房的電話打給我的。
  「我好痛苦,來陪我。」她在哭。
  「好。」
  到了她的病房以後,她一直靠在我身上哭。她用微弱的聲音說了好多,關於家庭、學校、人際。在她發病以後,我從來都不知道該怎麼幫助她平息,只是拍拍她的背,在這多陪她一會兒而已。
  在小薇的隔壁床有個十六歲的妹妹,她也是重鬱症。妹妹平常都是由她爸爸照顧,她爸爸是個樂觀而正向的人,即使妹妹始終沒有活力下床走動、家裡其他人不來看妹妹,但他仍然每天帶著微笑照顧妹妹。
  這位爸爸在這個時候走進病房,看到了正在哭的小薇,便來安慰她。爸爸說,學長已經來看她了,她得開心一點,因為要開心才有辦法生活,因為開心也是一天、難過也是一天,因為有一天我們會回頭看,發現這些煩惱都只是小事。
  這些話感覺上都是老生常談,平日的我會覺得拿這些來和憂鬱症患者,這些離快樂很遙遠的人溝通,似乎很沒有同理心。可是這位爸爸不同,他親身在病房照顧了小妹妹這麼久,看見這麼多痛苦的人,卻依然笑臉滿盈的在說這些話,他的話和笑容頓時變得溫暖而動人。
  「你知道我這些天在病房裡就在想,」這位爸爸說。「好像要快樂真的很不容易。然後我就想到我兒子前陣子結婚,好多人來祝福。我也祝福他呀!我說『要幸福喔!』」這位爸爸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以一種和藹老人的方式笑著,同時彎起身來看著你,幾乎像是要拱手做揖,卻一點都不造作。
  「對呀!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快樂呢?可是我後來在想,『要幸福』真的很不容易,人生有這麼多事情,哪有可能每天都快樂?但是我們好像也就只能這樣不是嗎?祝福別人說『要幸福喔!』讓別人看到你關心他、還有人愛他,然後想辦法讓自己的生活快樂一點,這樣而已,不是嗎?」這位爸爸的聲音滿盈著溫柔和朝氣,我也跟著小薇哭了。
  「所以,『要幸福喔!』」
  快樂是在那個世界裡最難以抵達的出口,也是人們竭盡全力想要抵達的目標。
  到了最後,我們還是孤獨的。我們得竭盡全力的找尋能包容自己的愛和力量,然後面對自我的真實和妄想。
  很久以前,我曾經在FB上貼了一首歌給小薇,寫著「給此生最好的朋友」。小薇在病房裡經常唱著這首歌,我想那是描繪玻璃兩端的人生最好的一首歌。
  「別哭!親愛的人。我們要堅強、我們要微笑,因為無論我們怎樣,我們都是這美麗世界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