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

  他拿手肘靠在車窗上,身體隨著車身輕微搖晃起伏,眼神跟著行駛的軌跡掠過路旁一個個行人,既不匆忙,也不眷戀,但在錯身而過的一瞬間的的確確產生幾分「來不及」之感。他會跟著慣性微微偏過頭,瞥視過一個又一個人。那姿態那神色,恍若擦肩而過,便從此錯過;也彷彿人海茫茫中,一個又一個尋找,然後回眸。
  他沒有找誰。
  也沒有等誰。
  在這個城市。

  這城市的風景熟悉而陌生,一半便融在他的身體裡。然而熟悉裡沒有她,陌生裡也不曾有她。哪怕他明白她也時不時的停駐在這城市的某個角落,但在這一片的熟悉與陌生之外,彷彿便是荒漠,無法填補,也不屬於這一切。
  他不曾刻意抑制想起她。疼痛、翻滾、窒息、淡漠——他也不曾刻意告誡自己不要去想。
  但如今他很少再想起她。於他而言,她留在了那個城市。哪怕她不認為,那城市也已永久的成為她的一部分;而他也是。那城市於他血液中的養分便有她的存在,只要在那城市裡,他便會想起。他便會想:在這裡,或是那裡,又或者哪裡,是否就會與她相遇;或者這個人,那個人,下一個人,是否她就在人群裡。
  他從不否認思念,也不否認想再見她一面。但他總是掩飾得很好。只不過是在遇見每個人時,都以為又一次與她相遇。蜂蜜色溫潤沉穩的手工皮革包、淺色碎花的洋裝、走路的步伐、站立的姿態、側臉的弧度……好幾次他都幾乎脫口而出。然而他對她的一切是如此熟悉,足以讓他霎時嚥下舌尖的名字。可他無法平息劇烈鼓動的心跳,也無法控制收縮的瞳孔、踉蹌而頓的腳步。他會呆立個幾秒,感覺人潮從他身旁喧囂而過。那城市總是擁擠,撲面的氣息如浪般拍上沙灘又更快的退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再遇見她,也不知道該不該希望遇見她。他想他已經能夠承受,但他同樣不確定他究竟能承受些什麼。是她相見不相識?還是她避而不見?是遺忘?又或是厭惡?
  他不知道。
  但他漸漸明白他沒有再希望任何事,也漸漸不再設想任何事。任何關於她的事。

  他知道恨是很難的。哪怕怨恨,也是不容易的。他不是沒有怨恨過,只是非常、非常短暫。往往很快就被巨大的疼痛和溫柔,以及酸楚給淹過。
  於是他離開了那個城市,隻身前往異國他鄉。她曾停留於此,因此他並不確定自己是否因她而來。在那兒他失去了語言的憑藉,讓他升起被撕裂的錯覺。曾有人聲聲呼喚著他的名字、說著最雲淡風輕地問候。她的聲音已經非常非常遙遠了。他完全可以回想起她叫他時的眉梢眼角、細微的抑揚頓挫,和他的名字在她口中轉出的起伏聲調。熟悉的溫柔原是遠方吹不過洋的風,然而唯有那聲音越過重洋,卻帶上沙礫削刮地銳利,疼。
  他的心一如北國的嚴冬,冷寒如冰,又如深深的、化不開望不盡茫茫一片天地寂靜的雪,每走一步都是傷心,每吸一口氣都是疼痛,每看一眼都是無休止的追尋與嘆息。他聽了無數的音樂,寫下無數文字,帶著憂傷而往,又披著凍結的傷口而回,終於化成言語,吐出在歲月間,卻從來也沒有一滴眼淚。
  只是很痛、很痛,痛得肺腑皺縮成一團般翻絞、的的確確會呼吸的痛。然後疼痛漸退,變成一陣陣溫柔的牽痛。它是一道逐漸癒合卻不會消失的傷痕,一開始就深入筋肉,所以無法真正的恢復如初。
  如今疼痛消退,最後一點溫柔的牽痛也幾乎消失。他很少再想起她,偶爾會驀然湧起深切的情緒,不經意地撞擊他的胸膛,引動他扯扯嘴角笑一笑:噢,原來想起她是這個感覺啊!原來現在想起她是這個感覺了。

  那既不是漠然,當然更非怨恨。這城市的陽光總是如此溫煦照人,寒意也從不刺骨逼人,彷若溫熱的泉水,緩緩流淌而過。他有些懶散,享受這股暖融而懶洋洋的勁。
  恨一個愛過、在乎過的人是多麼的難啊!他曾經那樣的深愛,於是連恨甚至怨的餘力都沒有了。哪怕愛和愛過已是不同,但愛過的痕跡那樣深刻的在他靈魂深處烙下印記,讓他連說「不愛了」的力氣也沒有了。每當他回想起,過往便如同籠罩在柔和的光暈中,那些疼痛變得微弱,她的樣子依舊鮮明,只餘那些溫柔的、曾經相互瞭解的、不必強求的、不再只餘遺憾的美好,讓他不由得眼眶濕潤。每當他提起,總是不帶詆毀、也不帶批評。哪怕再苦澀的記憶在他口中也都只是輕描淡寫的一筆,散發著微微的光。

  日光折射過大片玻璃,有些熱,但明亮、溫煦,隨著車身搖晃而蕩漾。過往的、現在的時光彷彿也被揉碎在這片波光裡。他看著窗外或招手、或等待、或疾步而過的人們微笑了。這城市的律動攀附在他的血脈裡,陌生卻又熟悉。而這片陌生裡沒有她,熟悉裡也沒有她。他知道他絕對不會在這群人中看見她——噢,哪怕看見了,或許他也能微微一笑。
  他曾無數次在疾駛的車上孤身想念;曾經無數次對著遠去的城市承認自己的想念,與說再見。話語的決絕固然是一道門檻,然而終究比不上他打從心裡承認他曾深愛過這件事來得讓他釋然。
  一切伊始,也是一切的終末。反之亦然。
  他曾經如同一道光穿透她渾沌的世界,而她的灰濛也曾撫慰他熾熱灼痛的傷痕,相互交織成近乎融合的一體。雖然最終他們畢竟無法成為平衡的一體,雖然最終她連好好道別的機會也沒有給他,便決絕地轉身而去。
  然而他是多麼的想念她。
  他強烈的思念她。當一切都變得柔和而美麗,她仍是他心上蜿蜒不去的一道傷疤。但是,他仍然想念她。於是他非寫不可。當這些文字都化成灰,或許,她便不會在他胸口了。
  但在此之前,他只想問:「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