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

  「你不覺得,醫生和病人的距離太近了嗎?」
  當我和同學跟在老師後面查房時,他沒頭沒腦的這麼說。
  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特別注意過這件事,但如果你留心觀察——在門診的時候,病人和醫師的距離隔著桌子是一公尺;病房又更近一點,大概只有三十公分;手術台上完全就是緊貼在一起了。
  人類學家Edward T. Hall認為人會因時間與地點,有四個不同人際空間距離:和至親或愛人擁抱和接吻的十五到四十五公分,和親密朋友交流距離四十五公分到一百二十公分,社會中常有的交際是一百二十公分到三百五十公分,公共場合的交際則超過三百五十公分。人類學家說這樣的距離可以讓我們保有良好的人際關係,但我倒認為這是為了避免傷害。

  大家有住院或是陪親人住過院嗎?可以的話最好不要有,不過這種事通常由不得我們。
  如果有的話或許會有這樣的經驗,每天早上被主治醫師吵醒,噓寒問暖後又問護理師人的傷口引流量點滴量,對身邊的住院醫師下達指令抽血照X光停掉利尿劑,後面跟著探頭探腦帶著困惑緊張還有睡眼惺忪眼神的醫學生——那正是我。
  臨床教育的前兩年沒什麼接觸病人的機會(這點讓也可能是病人的我非常安心),我們是主治醫生的影子,亦步亦趨地觀察,拙劣又奮力地模仿,而我在那個時候遇到了腎臟科的阿嬤。

  阿嬤住在靠窗的病床上,頭髮銀白細軟,雙頰凹陷,臉上突兀的大紅色口紅張嘴時變成地表上的一道大裂口,身材瘦小乾癟,雙腳纏著白色厚重的繃帶再用支架固定,雖然虛弱,但眼睛很是明亮。
  當我還在疑惑繃帶下端露出來乾枯堅硬如木炭的物體是什麼,ㄧ旁的護理師開始拆解那些繃帶。
  「阿嬤幫你換一下藥噢!」學姐溫柔的這麼說。
  我這時才驚覺,剛剛懷疑是人造物質的東西其實是阿嬤的腳趾,小腿以下全都黑硬得發亮,膝蓋處整個斷開僅以皮肉黏著,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油亮透明的黃色脂肪帶著血絲、股骨頭和脛骨頭突出,藥膏是溫潤的白色,和下方的黑形成強烈的對比。
  其實至今已無法確定記憶中的景象是否真實了,只記得阿嬤的表情看起來是痛的天人五衰,同學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我則沒膽的撇開視線。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壞疽(Gangrene),醫學上的定義是因為缺乏血液循環造成身體組織壞死和腐爛的症狀,常見於糖尿病末端循環不好的病人。
  常見,所以也不是太特別,或者說很普通,隨便一間醫院的內科病房都有好幾床吧?
  「好痛⋯⋯」阿嬤的臉痛苦的擰在一起,手向前伸,像是想抓住什麼。
  「忍耐一下喔!」護理師一邊這麼說,一邊加快換藥的動作,但又因為怕牽動傷口而綁手綁腳的。
  「看這邊,不要看下面!」老師站在病床旁邊柔聲的安撫,但沒有其他動作。

  當時跟的老師是個非常年輕的主治,高高瘦瘦,頭髮有點少,帶著細金屬邊框的橢圓眼鏡,聲音溫柔又知性(我一直覺得腎臟科醫師是內科醫師中看起來最聰明的),和那種資深的主任比起來是乎更了解我們的程度,總是很有耐心的每天教我們一點東西,問問題答不出來也不會挨罵。我很喜歡這個老師,但卻很不能理解,他為什麼不握著阿嬤的手呢?阿嬤看起來是這麼的痛。當然這沒什麼用,效果不如一顆長效型的嗎啡,但為什麼不?

  「原來這麼嚴重的骨折居然不用縫合也不用截肢就這樣用繃帶包起來放著」我和同學交換著疑惑,借了台電腦打開電子病歷,洋洋灑灑一長串紀錄還需要滾動游標才能看到最下端,暗示阿嬤已經在病房住了好幾個月。
  老師從後面經過看到我們在讀病歷就停了下來。
  「這個阿嬤啊,我從住院醫師就開始看他囉!」畢竟台灣的洗腎技術很好呢!老師這麼說,「她每次來都堅持要化妝,以前自己畫,現在就請菲傭畫,口紅塗成那樣她才開心。」
  「膝蓋的骨折不用處理嗎?」同學這麼問老師。
  「他的腳其實是上次來洗腎的時候搬斷的,本來應該要開刀看要截肢還是接回去,但是年紀這麼大又洗腎,大家都說high risk,外科說敢麻就開,麻醉科說敢開就麻,家屬幾乎不曾出現,也只能這樣僵持著。」
  發燒了就打抗生素,腎指數上升了就去洗腎,就算用簽了DNR(拒絕心肺復甦術)的標準,也可以再撐好幾個月,如果有所謂的上半身活著,下半身卻已經死去這種事,大概就像是這樣,老師的語調平靜,很難想像過去經歷了多少有效無效的治療和溝通。
  原來老師和阿嬤已經認識這麼久了,我感到不可思議。
  羞愧得不可思議。
  我對於擅自覺得老師吝惜於伸出雙手而感到羞愧。在根本就不清楚這個病人的過去病史,不清楚什麼樣的治療對她最有利的情況下,我沒有知識,沒有技術就算了。
  居然連同理心都這麼自以為是。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時候想起高中的同學。那天我到補習班的時候看見她趴在桌上,臉埋在頭髮害臂彎裡,整整兩個小時的課,她一次也沒有抬起頭來。我輾轉從別人那裡得知她父親過世了,我很喜歡這個同學,想要愛她,試著模擬她的想法,聽到這樣的消息不知道是震驚多一些還是無助多一些?最後卻只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安慰一個在還穿著制服時就失去至親的女孩。
  那我自己難過嗎?
  對於「至親的死亡」大家有多難過?
  對於「好朋友的沒見過面的父親的死亡」應該多難過?
  又對於「有過交集的人的死亡」應該多難過?
  難過不能假裝也不能勉強,它只是一個結果,在你投入心力、投入情感卻再也沒有回報之後的生理反應。那我們又有多少可以投入?
  你知道嗎?我們都以為和對方說心事是親近、喜歡的表現,但和別人訴說自己的痛苦並不真的那麼困難,大家總是滔滔不絕的講著自己的事情,渴望分享,渴望被同理似乎是種本能,傾聽別人的痛苦才真的困難。你必須去同理他,那才是真正的拉近關係,這樣一來,如果他受傷了,你也會覺得痛。

  「還沒開始救人,就在那邊擔心自己受傷,是不是很沒醫德。」
  「是因為想靠近病人,才擔心這些的,如果一開始就打算保持距離,也不用想這些了。」我答的理直氣壯。
  「你想要靠多近?」
  你要靠多近?在之後的日子裡,這樣的問題時常困擾著我。當影子得時候,我們看到許許多多的醫生,同學們當然也諸子百家各有所好。醫生不是機器人,在當前的勞動環境下,醫師誓詞中的「奉獻生命為人類服務」幾乎給人一種超現實的感覺。我看過學長姐為了急救失敗的病人在樓梯間抱頭痛哭,或是在餐廳吃飯時悵然若失的說今天早上來打開病例才發現自己主照護的病人昨天半夜已經走了,也看過主治醫師們在晨會上為了術後感染死亡的病人互相破口大罵。
  未來呢?等我們不能再躲在後面當影子的時候。

  我在腎臟科每天都要跟查房,但每次到那間病房阿嬤不是被推去洗腎就是去做各種檢查,床常是空著的,不用再目睹那酷刑一般的換藥場面,我其實暗自鬆了一口氣,而再次看到阿嬤已經是換科前夕。走進病房的時候阿嬤還是老樣子,乾癟的臉上畫著鮮豔的口紅,聽護理師說昨天晚上發燒,又加了新的抗生素,精神不是很好。我看著老師沈默的臉,病房的窗外還是隔壁大樓的病房,阿嬤的床上堆滿了玩具,阿嬤喜歡吃布丁,阿嬤曾經是百貨公司銷售員,阿嬤被困在床上,我們站在床前等待老師下達指令,但老師只是沈默。
  「阿嬤你想開刀嗎?」老師彎下腰,靠在阿嬤的耳朵旁邊說話。
  阿嬤點點頭。
  「可是開刀風險很大,搞不好一不小心就回到天上了喔!」
  這次阿嬤沈默了很久,最後,才又緩緩的點頭。
  「在幫我會一次外科,然後也要聯絡家屬。」如果問我堅定是什麼,我會說聽起來就像這樣。

  在往後的實習過程中,我時常會回想起腎臟科的阿嬤,想她最後手術不知道有沒有成功,卻始終沒能鼓起勇氣去查病歷號。
  我不知道為什麼有這樣的預感,是關於畢業後的我們,將會在「醫院」這個嚴苛的沙漠裡遇到超乎想像的難題。我們每天拼命掙扎、克服,不久之後,也會摸索出自己的一套生存方式,偶爾也會回想起求學過程的迷惘徬徨,一邊喝酒一邊和同事說「那時候真是天真的可以呢!」之類的話。
  人們想要擠在一起取暖,卻又怕靠得太近會受到傷害,我們就像是那些停在電線桿上的麻雀,既不黏在一起,也沒有誰掉下去,摸索著最適合彼此的距離,取暖的時候不會被灼傷,睡著後也不會被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