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我所豢養的獸

  獸並不喜歡被禁錮,但是人人都想囚禁祂。
  獸也不喜歡乖乖吃藥,每次總會咂著舌頭瞪著我,又怒視又無奈的像在撒嬌。獸說藥會讓祂的牙齒軟化,視線模糊,骨頭像散了一般孱弱。獸想要充滿活力,橫徵暴斂的感覺。
  我是愛獸的,但我不知道獸究竟愛不愛我,或者對祂們這樣的物種來說,沒有人類所謂的這種軟弱虛無的愛恨與對錯。但我知道獸需要我,正如我需要祂一般,互相豢養,餵以日常的泡沫和渣滓,終究是最忠實的、無法割捨的陪伴。我曾經騎了好久好久的車,沿著筆直的公路,才找到一個堪稱陽光燦爛的地方想把獸放養。獸那時沒有反抗,我想祂是懂的,祂懂得豢養祂所必需付出的代價與責任。祂默默趴了下來盯著我倒車離去,回程的路上我放肆地哭了,連獸都能如此拋棄的我究竟算什麼,除去獸我也將一無所有。回到家開了鎖,才發現獸早就蜷在沙發上面睡了等我,椅頭暖暖的,不知道等了多久。在這樣的城市裡頭,養獸是辛苦的,然而強制把獸割除的時候,我總覺得原本就已殘缺孤寂的自我更這麼碎裂了一塊,顯得更加單薄。獸與我已經形成了精美的互文,無法獨存的相互定義。我抱著獸時並不敢問祂是怎麼回來的,獸知道我愛祂,或者更精確地說,我離不開祂。
  我與獸是在17歲的雨季相遇的。獸其實早就在那了,但我還沒有辨識出祂。我早該辨識出來的。幼時便常在房間踩到一根羽毛、或者一灘濡濕的食物殘渣,甚至瞥見灰黑模糊的身形,但直到那個雨季,坐在地下室看著雨水從潰堤的氣窗汩汩灌入室內,我才真正認識獸的存在。是的,獸喜歡雨,每當空氣充滿雨前特有的泥味時祂總會興奮地探出鼻頭嗅聞,直到第一滴雨終於落下,便伸出頭來,舌頭末端滴著唾沫。嗨,我意興闌珊地對祂打招呼。
  像我們這樣養著獸的人,總是不知道獸什麼時候出沒。我自然曾嘗試過歸納模式,雨天、欠缺睡眠、一大早把自己趕出床舖通勤的時候,但也不僅是這樣。獸總會無預警竄出,在我腳邊自在穿梭,似乎在嘲笑我對規律的偏執與妄想。像我這樣渴望控制的人,對獸是畏懼的。我希望控制成績、精算生涯規劃、掌握天氣、操弄人的喜怒哀愁,我喜歡杞人憂天未雨綢繆,喜歡把所有最糟的可能都焦慮過一遍再去做,通常也都可以做得不錯。控制讓我覺得自己終於安全,沒有什麼能夠搖撼我,沒有意外也就沒有驚喜,無論發生什麼都是命中注定,沒有不定項、沒有隨機變數,在自己的渺小世界中做個饜足的上帝,神說有光就有光。然而獸卻簡直是控制的反義詞,我試著把祂趕進籠裡套上項圈,果然被掙扎撕咬;試著置之不理,祂就坐上我胸口,用龐大的黑影望進我的眼睛。獸要讓你知道祂未曾離開,比最最炙熱的戀人還要忠貞。獸是布朗運動,水中隨機顫抖跳躍的花粉,是反其道、偏向虎山行。
  第一次想要把獸當作一個需要處理的「問題」,則要等到更久以後的冬天了。總習慣以獸的活躍程度作為我的生命的斷代史,好像除了獸之外的生活就都不曾存在。確實有時站在獸旁邊往四處張望,只看見一片空白,記憶的缺陷讓人不安,好像直接被挖去一整塊果凍狀的腦區。獸就這樣漸漸坐大,成為了比果凍還堅實的存在,徘徊在咖啡店憤而離去的女孩臉上,獨自坐在廣場長椅上看去滿佈煙霧的101跨年煙火,還有月光下男孩赤裸的身軀。在獸的吞噬之中,我開始養成深夜哭泣的習慣。黑暗來襲時就只剩下我跟獸,獸盤坐在我身邊專心盯著我墜落,任憑我的身體被思緒帶離,畫面不斷跳接閃現:我辜負與辜負我的人、替換迅速猶如替換溽濕被單枕頭套的男體、蜷縮在角落努力壓抑憤怒的小孩、讓人仇恨而模糊的面容。獸知道我已不在這裡,祂的表情似笑非笑,彷彿已經饜足,但卻仍吵著還要。好像無情,但我知道這就是「習性」,是本該如此,宇宙運行的物理法則,沒有情意的公理定義。
  於是我開始搜尋馴獸師。馴獸師本身就是與獸一樣有趣而神秘的存在。如果獸有圖鑑,那麼也該替馴獸師們製作一本,各種星等、屬性組成、特殊技能與攻擊力防禦力爆擊率。觀察馴獸師所帶給我的樂趣不亞於觀察獸。說樂趣其實有些故作鎮定,馴獸師與獸都是擺弄我情緒與軀殼的存在,有時候我會把自己交出去試試看會漂流到哪裡,有時突然慌了只得趕快把自己撿拾回來。第一位馴獸師說我面對獸太過軟弱而不夠努力,第二位馴獸師說其實我就是對獸太過努力太過認真,第三位是戴著口罩微笑的療癒系暖男,第四位則只在意我有沒有按時吃藥。
  後來我又開始參加像我這般養獸人的聚會。那時我才知道,其實人人都有著那樣一頭獸,只差在獸是否曾被辨識、夠不夠可控、能不能被旁人所理解,或者被馴獸師們標記到圖鑑上,成為必須被移除殺戮的物種。於是養獸人都是纖細敏感的,與獸這樣的物種相處,必須時刻察覺各式具體與抽象的蛛絲馬跡,難免顯得有些神經質,瞪著蜘蛛般睜大抖動的眼睛,用佈滿刀痕的手向外試探。聚會中養獸人把弄談論著彼此的獸,就像挺著肚皮的中年男子炫耀跑車,或者喝著下午茶的貴婦們玩賞名牌包。把獸從白日的禁錮中釋放出來,頓時成為日常不可見的奇幻空間,屬於共謀者的秘密結社。人們時而嬉笑時而皺眉,開著黑暗的無聊當有趣的玩笑,獸與獸在旁追逐嬉鬧,扯著對方的尾巴腿腳。原來每個人的獸,都有著大相逕庭的姿態與習癖,狠狠地啃噬嚙咬、或者秘密地小口蠶食鯨吞。於是C偏好在獸出沒時割傷自己,把刀片握在掌中看鮮紅的血液滴在地板上匯聚成一灘,倒映出獸的輪廓;或者像P用物質餵養獸,但也不知這究竟是在企圖麻痺、毒殺,還是放縱祂,獸有時候看似睡倒了,有時又陷入狂暴。
  與養獸人的聚會使我對獸自信不少,原來獸是可被辨識、可被談論的,而被說出口的瞬間,獸的氣燄彷彿就已立刻削弱許多。我開始想要扼殺獸,與獸搏鬥的過程於焉展開。日日儀式般地虔誠練習馴獸師們指導我的各種技巧,腹式呼吸、正念減壓、冥想靜坐,躺在床上漸次用力緊繃每寸關節肌肉,再逐一鬆開。當然還有藥。睡前的那顆鎮靜劑讓我遁入迷醉的夢境中,清早再補顆緩釋型的抗憂鬱劑迎接亢奮、喜樂、充滿動機與肉慾。然而獸卻絲毫沒有稍歇的跡象,總是在我掉以輕心以為祂早已遠去時,從暗處竄出咬我一口,或者撲抓我的腳踝,常常讓人因此狠狠跌了一跤。有時甚至不禁懷疑,藥雖然看似束縛了獸,但也暗中餵養著獸,在沉默裡漸漸壯大,蟄伏等待再次奪取對我的主控權。這樣的對峙讓我恐懼,我愛獸,但也想扼殺獸,正如我愛世界,卻也總想銷毀一切。
  我必須採取更積極的行動。首先是在獸出沒的時候多吃兩顆預先囤積的藥物,像撲火一樣追逐能夠與獸一同陷入昏睡的迷醉感。在我還沒來得及注意的時候,已經開始澆灌以烈酒,把藥丟入金黃的液體中,看著它起泡溶解再一杯杯追著飲下。暈眩嘔吐時有種自毀的快感,殺不了獸就抱著祂一起死去,在相殺之中以某種扭曲的方式戰勝了獸。然後也習慣在獸特別固執地盤踞時,撞擊自己的頭部,隔天摸著隆起的血塊,浮現嘲弄般變態的滿足。其實也有思考過使用更加銳利的器具,但因為太過畏懼刀刃於是作罷。
  獸依舊隨著我餵養的思緒、痛楚與菸酒藥物一同成長。獸醒來的時候,我就必須躺下,用盡生命所有力量緊咬著牙關發抖喘息,忍受獸在心口的兩個極端大力衝撞。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獸會在我耳邊勸誘,只能裹在棉被之中看著天色漸漸暗去,沒有開燈也不敢動彈,不敢做出任何決定與行動,不知是在害怕真的跳下去,還是害怕發現其實跳不下去。
  在某次矛盾激昂的爭執過後,我再也無法忍受獸的存在與流竄,在我混亂、戰慄、顫抖的身邊打著呼嚕,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無辜地舔舔我的手指。我太氣獸了,決定一次吞服掉身上所剩的幾十顆藥。我的知識足以讓我知道這樣的劑量並不會迎來死亡,我只想要強制關閉被獸佔據的所有意念,關閉獸所牽引的,不斷旋轉掉落的迴圈。沒有間隙沒有終點、不知道何時才能觸底停歇的墜落讓人感到失重,只剩疲憊與反胃,只能期待藥物帶來最終的毀滅。如果深黑的洞沒有底,那就自己製造底,觸地的那一刻可能疼痛以致暈厥,但你知道自己終於抵達最深的低點,終於不再下墜,只需要趴在地面等待、休息,或許某天甚至可以往上攀爬。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當下是對獸之勸誘的屈服,還是在自我選擇的崩壞之中奪取一些能動性,包裝成諷刺嘲弄的反抗。下定決心之後一切就又簡單許多了。奔馳的獸突然之間安靜了下來,獸用思緒細密編織、裹著心口的網,刹那消融鬆脫,咻咻旋轉的意識停止了,獸與我都專注地看著眼前堆得似小丘般的粉紅色小藥片,一口一口虔敬地數算著吞服的數目。其後的記憶變得片段而破碎,一切比酒精更加讓人昏醉,感官卻又如此澄澈、強烈,一部分的自己彷彿抽離,陪著獸沉默地站在我已然失序的軀殼旁邊,冷靜看著藥物擺佈我的手腳,執意進行旁人無法理解的行動。我想要消滅一切與獸緊密相連的痕跡,在廚房用力摔碎幾年前離去的人所贈送的生日禮物馬克杯,陶瓷迸發彈跳碎裂;用盡氣力吼叫;翻箱倒櫃找出一大疊通往過去的書籍信件,努力撕碎想在流理檯上點燃燒毀。驚惶的室友只能急尋也在養獸的鄰居好友支援,在威脅被強制送醫之下,我被帶離到相對安全寧靜的地方,才逐漸睡去。
  醒來時我最先見到的就是獸,還在那裡,不曾撼動、不曾消減,陽光下顯得如此清晰,簡直可以細數祂背上的毛髮,還有鬍鬚輕微的震顫。我是不是,不可能擺脫你了,我輕輕對獸說。獸沒有回答,沒有微笑,也沒有悲傷,只用乾淨的眼睛回望我,裡頭沒有解答,也沒有疑惑,倒映著我的面容。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撫摸祂。
  我還是恨著獸,但也不那麼急著殺掉祂。獸堅定、狡詐又溫柔,安靜得震耳欲聾。獸知道我愛祂,除了愛祂之外我別無選擇。
  獸就是我,我就是我所豢養的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