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殺了一隻牛蛙。

  把探針從枕骨孔刺進去,往前攪碎腦部,再往後搗爛脊髓,助教是這麼說的。但是左手壓住牛蛙,右手持著探針的我,根本連孔都找不到。

  以行刑者的姿態盯著牠的後頸,我是午時的劊子手,卻不會使用手上的斧頭。我感到無助,但決不會展示我的軟弱。手上的探針在牛蛙的後頸遊走,我深呼吸,試著汲取勇氣,突然我的右手搶了一拍,飛快向下戳。那瞬間牛蛙劇烈掙脫我的掌握,「碰!」地一聲摔進水槽,整個實驗室突然靜默,轉頭望向巨響的來源,我尷尬地佇立在原地,此時牛蛙也抬頭盯著我,牠後頸部剛剛我下針的地方,只多了一個滲血的傷口。

  於是我再度抓起牠,對抗牠皮膚不停滲出的黏液,這次握得更緊了。

  「這個針太鈍啦!」我假裝對旁邊的同學們抱怨,試著化解方才的難堪處境。沒錯,聳聳肩微微笑,「慢慢來」我告訴自己,卻遏止不住我收縮得越來越快的心臟,冷汗從我身上每一個毛孔鑽出,雙手輕得幾乎毫無知覺,像是面對賽末點的網球選手,萬分害怕中隱約參雜著一絲興奮,我得用盡十分的專注,才能克制不讓全身顫抖。

  深吸一口氣,對準剛剛的下針處,我更用力向下戳。

  這次牛蛙掙扎得更劇烈,牠的前肢用力在空中划水,後腳不斷踢蹬,但我沒有讓牠逃離我的手心。同一個傷口被鑽得更深了,卻尚未破壞到中樞神經,似乎連骨頭都沒穿過。對,我找不到枕骨孔,所以想要直接刺穿枕骨,還是頭骨?我根本搞不清楚。其實我可以更大力的,但我沒有。不是因為害怕傷害小動物,而是害怕刺穿了牠,傷到自己的左手。

  所以我挪動左手手指的位置,想要閃開探針的直線路徑,準備第三次嘗試。我的食指蓋住牠的雙眼,將頭向下壓,露出下針處;拇指在背部,剩下三指在腹部,扣緊牠的身體,把牠壓制在水槽邊緣,右手持探針輕靠在傷口處。整組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我身上,一股壓力在我腦後越蓄越大,我猜我的耳根已經難看地漲紅了,這個姿態大概定格了整堂生理實驗課。直到我抵擋不住靜默,用力下針。

  「啵!」

  探針穿過枕骨,原來聲音這麼清脆啊!

  而且我果然多慮了,探針怎麼可能刺到自己嘛!那麼鈍,一定是會停留在牠身體裡啊!

  突然牛蛙死命抽動,我也只好拚了命往牠的腦部裡攪,用力一直攪,順時針再逆時針。像在拌麥片粥嗎?還是像在挖冰淇淋?牠是雌娃所以不會鳴叫,但牠的身體在不鏽鋼製的水槽內拍打。「碰—碰—碰—」每一下都空洞得震耳欲聾。我手上的探針變成指揮棒,突強、漸慢、漸弱,「咚⋯⋯」然後寂靜。牠失去回應了,我卻沒有停下來,正確來說,是停不下來。我往深處繼續翻攪,讓我想起外婆家的傳統灶腳,每次燒飯,我最愛挖盆底的鍋巴。那是件多麼神奇的事,從被掏空的軀殼裡,剷出最後的精華,上桌變成香噴噴的佳餚。我剛剛的膽小、懦弱早無影無蹤,臉上可能還滿溢出笑容,伴隨無從克制的自信。

  「差不多了吧?」手持記錄本的同學問。

  我頓時像從噩夢或美夢中被鬧鐘粗魯叫醒,頭痛欲裂,雙眼瞇了起來,不確定身處何處。只好把臉藏在肩膀後,手臂僵直,好像把牛蛙推得越遠才越安全,才顯得像個正常人。

  我連忙再次深呼吸,重整自己,回復到行刑者該有的,尊重客觀的姿態。左右顧盼了一下,回答:「差不多了,再來呢?」

  其實我很清楚再來該怎麼辦,脊髓,把針抽出來再往後插,搗爛。但若抽出針頭,牠又開始掙扎怎麼辦?又逃脫了怎麼辦?

  思考至此,不禁斥責自己的優柔寡斷。無能!抓緊便是了。包圍著我的同學們開始有些不耐煩,這也難怪,用助教預先處理好的牛蛙來實驗便行了,浪費整組的時間,全都算在我帳上。我才驚覺,這般自告奮勇的嘗試,多麼自我中心!同學們一雙雙銳利的目光刺在我的頸後,使我全身發麻,無助的我只敢盯著手中的牛蛙。牠沒有回應,頸後也刺著一根針。

  我前額上的脈搏又大力跳了幾下,才終於硬著頭皮將針回抽,幸運的是牠絲毫不動。我還以為會感受到生命力從掌中消散流逝,但什麼都沒有。我鬆了一口氣,隱隱的雀躍正在擴散,這次無需猶豫了,我俐落地將探針向後插進脊髓,牛蛙的的後腿劇烈踢了起來,我早有準備,左手牢握,右手如同迷你的杵,重複搗小米般機械性的動作,破壞牠的中樞。

  這時我不再將牠壓制,而是高舉在水槽中間,搗小米的同時觀察著牠。原來牛蛙這麼大隻阿!我心想,如此健壯肥美,也難怪常常被當成菜餚。牠的腳踢漸漸止息,我感到握住的身軀逐漸癱軟,肌肉不再彈性緊繃,長長的舌頭從嘴裡鬆垮掉出,接著尿液由排泄器官一灑而下,其中三滴從水槽反彈,濺上我的實驗衣,就在我姓名的下方,繡上了牠泛黃的印記。

  旁邊的同學倒抽一口氣,我也皺起了眉頭,那味道確實不好聞。

  但我仍持續手邊的工作,直到 30 秒後牠的雙腿抽搐結束,我確認性地捏了捏牠的大腿,完全伸直鬆軟,可以進行實驗了。牠即將被開腸剖肚,然後我們會吊起牠還在運作的心臟,以測量牠心肌的收縮能力。

  同學們馬上接手,井然有序地釘住牠的四肢,剖開腹膜,分離臟器。我則坐在一旁,眼神呆滯。也許是取走生命令我餘悸猶存,更可能是實驗室的冷氣令我頭疼。實驗數據開始被記錄,儀器上的波形起起伏伏,我們又注射了一劑副交感神經抑制劑,只見牠的心臟抗議似地越跳越急,宣洩出所有憤恨的心音,卻沒人在聽。

  「啊!」

  突然同學一聲驚叫。我順著她手上的鑷子,看見牛蛙的心尖處,被夾出了一個裂縫,每收縮一次,紅紫色的血就汩汩冒出。

  「對不起對不起⋯⋯」同學不停道歉。這隻牛蛙無法再繼續進行實驗了。

  什麼?沒有其他人敢碰嗎?真是麻煩。我起身,把牛蛙身上的儀器拆掉,將牠捧起來,仔細觀察牠因為受傷鬱血,而越來越膨大的心臟,像是快被噎死,卻又無法停止進食的胖子。

  於是我緩步走到教室旁的生物廢棄垃圾桶前,把牠倒了進去。回到實驗桌時,同學們給予我崇拜式的眼神,而桶裡牛蛙的心臟,我猜仍在緩緩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