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17.05.20 15:00~17:00
評審:朱宥勳/何敬堯/吳億偉

 

第一輪投票

首輪投票,每位評審不分名次,圈選八篇作品入圍,結果為:

 

一票作品

06. 給愛麗絲 (何)

17. 在陣雨之間 (何)

 

兩票作品

01. 紅燈 (朱、何)

03. 2084 (朱、吳)

08. 親愛的,今晚不回家 (朱、何)

09. 南下列車的春天 (何、吳)

11. 說故事的艾迪 (朱、吳)

14. 黃姨  (何、吳)

16. 輪廓 (朱、吳)

19. 島 (朱、吳)

 

三票作品

02. 鏡面 (朱、何、吳)

10. 奧村先生的啟用致詞 (朱、何、吳)

 

總評本次預計選出首獎一名、評審獎兩名以及佳作五名。首先先請各位評審發表對本屆作品的總評以及各自的評審重點及標準。

 

 

總評

朱:這次是水準比較好的一次,有其中比較直接引涉政治議題,我是一個非常重視技術的人,心中有五個燈,有踩到點就會扣燈,如果一路上都沒有扣燈,就非常好,我先打個預防針,我的工作是說明錯誤的技術操作,不要太往心裏去,這世界上還有許多事情值得去做。

何:我也會針對技術層面去說明,鼓勵大家無論好壞都繼續寫下去,持續就是力量,寫出想寫的東西,讓大家知道你想說的話,如果因為評審就寫不下去,那可能不適合這一行,有些篇章,不管愛情也好,親情也好,可能沒有做出辨別度(亮點),這是除了技術層面之外的重要部份。

吳:這可能是因為是醫學文學獎,所以比較驚喜的部分是有專業的一些部份,這次的標準在於故事的架構,故事在於要吸引人,要把她說好,要寫小說會進入一個更複雜的敘述裡面。

 

一票作品

編號06 給愛麗絲

何:給愛麗絲這篇,前面鋪陳很不錯,犯的最大錯誤是比較老套,行文有很大翻譯小說的氣味,因為我對於奇幻小說有很大的期待。

朱:這篇我沒有選,因為這篇基本上沒有寫完,身分沒有發揮作用,陰謀沒有結束掉,邀請對方父母加入,然後呢?就結束嗎,感覺像列出算式,但等號右邊就沒有東西,很像不經整理的草稿。

何:小說很忌諱做一堆設定然後並沒有給出解釋,劇情的流暢度可以藉由減少設定會更好。

吳:這篇在一定的字數裡面,投一個計劃的大綱,他比較大的問題是想用比較平順的方式把它寫出來,但很多時間安排並不是很恰當。

 

編號17 在陣雨之間

何:這篇在陣雨之間,敘述者直白之間讓我覺得很有感受,養大肚魚的部分很有亮點,裡面有個衝突,讀者還是需要更多細節可以按圖索驥的找到,這文字上的編排還不是做的很好,可以學學王文興老師的簡易石,雖然覺得這篇不錯。

朱:這篇是在邊緣的一篇,第一句就把場地帶入,小說的基本邏輯是用選擇跟行動來構成,前面構造的人物特色,後面就是在偷懶。

何:我也很喜歡前面一開始的敘述講話和應對,最後面的部份可以不用寫,

吳:在有限的字數如何寫出一個故事,是在一個很有趣的碰觸點的時候,如何因為這個背景,怎麼和計程車司機相處,如何讓三人碰撞在這個很有趣的點。

 

二票作品

編號01 紅燈

朱:紅燈,做了一個場景,乖乖把它做完,像是定期找一個出口,但做為出口接不出對方的情緒,這個死亡就造成崩虧,因為不會做情緒才會花這麼大力氣去做,我不認為你不會做,你覺得丈夫離開後崩潰,還是丈夫離開後還是忍著,哪個比較恐怖,最近有很多作品會有一個翻譯腔的作品,蠻有趣的。

何:我對於翻譯腔的作品是樂見其成的,這篇我作為讀者最想看到的是,為何會想偷情?為何會想自殺?這些不知道為甚麼,讀者期望是想透過小說去碰觸或探知更多東西,要放下更多東西,像等待果陀或卡謬也是可以的,不放解釋但放入怎麼解釋的過程,會更有趣。

吳:這個比較是事情沒有講清楚,有些東西沒有說的很明白,但大家都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我給你看了那麼痛苦的東西,然後告訴你我不知道,我很喜歡有人說過的一句話:一個笑話說了五遍不會有五倍的好笑,可能小說的情緒要節制一點,才會有美感,這個互動是用說的,不是用演的。

朱:可以參考艾麗絲 · 孟若的〈蕁麻〉,也是婚外情的故事,是很類似的感覺。

 

編號03 2084

吳:2084是兩篇相關政治的故事,是想塑造一個反烏托邦式的故事,這個故事會需要一個統治者,會需要一個反抗者,反抗者都會剛好是主角或主角朋友,剛好這個小說碰觸很多相關的議題,基本上字數很多,但故事算完整這值得鼓勵。

朱:你這個就是在寫今天的中國,這個小說需要很多洞察力,對於政治的洞察力和科技的洞察力,這個政治理解的藍圖我看是分常有問題的,你低估了人心險惡的程度。

何:我覺得不好的一個點,要科幻的會要有這個點用的好,有分軟科幻和硬科幻,就算不用科幻小說的設定放掉的話,也是可以的,要學1984或美麗新世界的話也是可以的,不能要寫議題就放入大量的議題,把議題性融入或隱藏在裡面,讓讀者可以體會你想講的道理,要寫那個方向的話要把議題講的好,要想想怎麼把議題想的更巧妙。

 

吳:我覺得2084其實是好跟壞非常明顯的一篇。剛才朱老師有說,它就是兩個跟政治非常有相關的其中一篇,兩篇做了一個很好的對比。我選它是因為我覺得它是嘗試在說故事的一篇小說,用NeoLife塑造一個反烏托邦式小說的模式。我覺得他應該是有在閱讀或看電影,所以他也很精巧的設計了一個新的軟體,這也是跟現代比較有關係,這個軟體可以控制、記錄所有,你要做甚麼事它都會知道,一天上廁所上幾次它都會知道。當然這樣的烏托邦就會遇到一個問題,你甚麼都讓人家知道是好事嗎?到底是誰要知道所有的問題?那就是最高的統治者。故事的模式是,一定有一個反抗者,剛好又是主角的好朋友,一開始是個很單純的人,到後來變成一個英雄去反抗。這個故事的結尾比較悲傷,是這個人後來反抗失敗,對讀者當然是最好的,因為反烏托邦故事,就是烏托邦的勝利才告訴你這是人類的失敗。

其實讀完後,大家都知道下一步是怎樣,裡面也探討了很多公平正義的問題,也用了很多「自由、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這種舊的概念去講,我們在重新思考之後,自由到底是好還是不好,這些公平正義到底是眼睛看到的呢?還是個人自己所相信的?

這小說非常工整而完美的碰出所有反烏托邦小說的課題,當然完美有時候也是個問題,雖然這非常弔詭,因為太完美了你就知道他接下來會怎樣。我覺得如果這個作者之後看過很多類似的小說,也許可以去找出一條自己的路,反反反烏托邦小說,看你可以反幾遍,然後找出一個新的模式。

第二個,我覺得它設定在2084六十多年之後,還有榮民去抗議,我覺得這可能要想想,榮民可能已經快要兩百歲了。因為他設定的那麼後面,而他前面寫得非常的實,可能要解決一些設定的問題,比如說一些2084不太可能會出現的東西。這種未來式小說,要面對的問題是,你要塑造一個場景是現代的人看能夠有所感,但不是現代的場景,不然榮民活到那個時候應該可以當總統了,因為他已經看過太多事了。這是在寫這種小說技術面的問題要去思考,因為你非常的具體,就必須要很聰明地去避免這個問題。另外,這很容易是對號入座的小說,陳總統、立法委員,他用了喬治‧歐威爾的小說的模式去對應,不斷去講一個老大個的事情。我覺得如果要寫這樣的故事,應該把那些當成養分,而不是展現,養分和展現是兩件事,所以大家可以去思考要怎麼把這些東西當成養分、不落痕跡的用說巴說出來,而不是展露出來說:你看,我有在看這部小說。

小說中寫到1987,應該是1984,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再多個三年,如果是他寫錯,那我覺得這是個很大的問題,就是你要引用的東西,到後來引用錯誤,但我還是很肯定這個作者,因為他寫的字數很多,至少把故事從頭到尾想完了,也很完整說完了,基本上我還是很肯定他的。

朱:我覺得優點大致上億偉老師都說了。首先,我覺得你被想要用典故的心思綁住了,因為2084明顯就是要對1984致敬。1984的數字其實是亂湊的,就是1948年把48倒過來,當初大家都知道這奇怪的梗。但這就有一個麻煩,你和現在距離大概六十年,用1984去想像1948只作了三十年的跨度,他的想像都比你還激進,你作了六十年的跨度,只是在寫現代中國的樣子,你所有東西都沒有任何革新,或是只是科技技術面,社會技術都沒有任何革新,這是完全不科幻,雖然你樣子像科幻小說。如果到2084年還在吵第三方支付真的很難想像,我甚至都懷疑2027年還會不會吵第三方支付。第三方支付只有兩種結果,就是是統一世界,或者被發現它沒有用,然後被消滅。十年對於當代可以發生很多事情,你還記得上禮拜臉書在吵甚麼嗎?這個時間感其實還滿有問題的,你給了一個超近的近未來,然後給了一個超遠的時間。再加上,我覺得這是寫科幻小說一個很困難的地方,科幻小說需要兩種洞察力,一種是科技的洞察力,就是你要知道科技往哪個方向走,要做個預先猜測;另外一種洞察力是需要知道這個科技被放到社會裡面時會發生什麼事 ,所以你需要對社會跟政治的洞察力。後面這點尤其難,因為想新科技大家都很嗨,但丟進來後很困難。

其實你忽略了非常非常多的角色,比如說,光是你說全面式、全控式地把所以資料都收整起來的概念可以順利推行,而且大家一起茫然,大部分的人都覺得很順,這絕對是不合理的。因為光是在2017年台灣都做不到了,為什麼在2017台灣的第三方支付做不起來?因為台灣對個資的保護至少比中國強烈,所以沒有辦法接受這種事情,這是一個一般人都會想到的事情。你不可能期待沒有任何政治勢力出來反抗,總統沒有敵人嗎?他如果有敵人的話,敵人一定會抓著這個點打,不是說他特別聰明,而是一定會有各種這樣的鬥爭在後面運轉,不可能會有這麼順利的情況,除非這個焦點完全被轉移了,但是你整個政治理解的藍圖對我來說非常的奇怪,你寫政治這個概念我覺得非常好,那你去做這件事情、往這個方向發展非常好,想法也很不錯,但是實際執行的時候就會發現,太多眉角了,太多地方不可能這樣做,你的反抗陣營也太嫩了,你的官方也太嫩了,大家一起在扮家家酒,這不是一個合理的政治運作情況。我不是要你把他寫得非常諜報片,可是我覺得你低估了人心險惡的程度,以至於你把反派寫得很強,但他站在一個弱的基礎上,一個稍微有經驗的讀者就會覺得,天啊,我有十種搞死你這個總統的方法,但為什麼你一種都沒有講到?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狀態。

何:第一個我覺得非常非常大的問題在於,2084很明顯就是要和1984對應,但84距離現在真的太遠。如果你是2020年或是2030年,都還可以這樣來做,可是一下拉到84年,盡量還是不要這樣做,因為科幻的小說,既然你要很科幻,就是要把科幻的元素用好一點,或是把它用的實在一點。科幻有分兩種,硬科幻跟軟科幻,只有比較厲害的人才會去挑硬科幻來寫,現在寫科幻通常都是用軟科幻的概念,縱然是軟科幻把科技的元素拉到最底,但它還是科技、社會和故事結合的很好。但是在這裏的話,他把時間設定的這麼遠,再放入NeoLife這個軟體,我覺得對於整個故事,就算不用科幻小說的設定,其實也都可以,就是這篇小說如果把那些科幻設定全部拔掉,我覺得NeoLife其實就算今年要來試裝也可以,因為現在的技術可能就可以進行這樣的事情,但是這裡把它這樣子拉過去,可能要學習1984或是像美麗新世界的寫法。

我覺得寫實上面比較有缺點,在內容上面,我很肯定以政治議題來寫小說。在現在寫小說,很少人會直接用政治來寫。我覺得這樣是好的,可是在寫政治小說或是各種議題小說,對我來講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千萬不要讓議題拉著你走,也就是寫小說的時候不能讓議題現形,你不能因為議題就在故事裡放非常多的議題,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危險的事情。例如說,當讀者並非是一個喜歡政治的人,當他看到你的故事是在寫政治,他可能就興趣缺缺。比較好的一種方法可能就是,你把你的議題性融入或隱藏在故事裡面,讓劇情可以延展很大,但政治或是你想講的議題穿插在裡面,或是用比較巧妙的方法讓讀者去體會你想講的道理,這樣才是比較好的一種寫作方法。

關於1984或是美麗新世界這些反烏托邦的小說,我覺得這個小說受到太多影響,既然要寫那個方向,那就要寫比1984更新的想法,可是這一篇就是在講自由這樣的議題,我覺得它並沒有把議題性講得很好,或是講得更深入更大一點,畢竟它是小說的一個故事,它還是要有劇情性,所以我覺得在這方面的話,可能還要再想一下要怎麼把議題巧妙一點的放進去。關於NeoLife是我覺得小說滿有趣的設定,我前陣子有看一個日劇,藤原龍也演的,他也有演一齣戲劇叫”無人生還”,也叫”然後,誰都不在了”,很明顯就是要致敬阿嘉莎·克莉絲蒂。這個故事跟阿嘉莎的故事完全不一樣,這故事裡面剛好有個技術人員龍也,研發出一個軟體,就像是你在小說裡寫的可以作各種資訊整合的,在這個故事裡面,它就是一個比較懸疑的劇情去演繹,那我覺得如果可以參考的話,這個戲劇可以讓你有更多靈感的啟發。

 

編號08 親愛的,今晚不回家

朱:首先,這位同學請把你的最後一行附註刪掉,你要獻給誰留給自己就好,不要給我這種解釋線索,會很可怕,因為這樣詮釋空間會整個限縮掉。

一邊是悼亡丈夫第對於妻子死去後的創傷,沒有辦法回復的狀態,另外一邊是很象徵性的探險場景,而且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去。我很喜歡這個寫法,比”紅燈”的翻譯腔更翻譯,這就是翻譯小說的長相,當然整個狀況、設定是好的,不過我還是覺得,我看不出來你為什麼要這麼設定,為甚麼要作那麼冒險的事?你這個故事就算放在台灣有甚麼了不起的,有甚麼不能的嗎?我有點懷疑放在那裏的必要,其實紅燈也是,不只腔調,而是連設定上都變成國外的,就會造成許多技術面上的困難,必須要再現大家想像中的歐美的生活。

這兩線我覺得單獨來看都還ok,男生的線稍微比較軟弱一點,因為男生那邊不斷地再重複他的癡能,重複到後來我們會覺得他怪怪的,但是太重複了,基本上能做出來的效果就是這樣;女生的線做得比較認真,有各式各樣進入奇幻的場景,是比較好的一線。兩線加起來在最後結局的時候,其實我們看到有人來探望文森大概就知道發生甚麼事了。那你就已經有諸多的暗示告訴我另外一線絕對不是真實發生的事情,絕對是某種象徵意義的場景,其實我覺得作到這邊就可以了,最後面那句不要再把鑰匙交給評審,鑰匙是我自己要做出來的,才會珍惜啊,你丟給我,我就覺得:好,就接下去吧,沒有太大的意義。整個來說我覺得還不錯,不是非常頂尖但是工整,沒有犯太多錯誤,可能稍微比較缺乏驚喜感一點,因為是用故事來帶故事,席莎線不斷給我新場景,文森線不斷給我壓抑的情緒,比較可惜是它們可能可以更精緻一點,大概是這樣。

何:我反倒覺得滿驚喜,一開始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以為是妻子不回家,想說妻子要偷情嗎?跑到野外,還是兩人之間有什麼問題,妻子不告而別就離開了,跑到荒郊野外的地方去攀岩,就很奇怪,我原本是猜偷情,我開始推理,但這篇不能推理,這篇完全是奇幻的故事,我覺得至少是很好的誤導我往一些地方去看,所以我一開始就會想是為什麼,後來出現一個奇怪的小男孩,我就想果然是不要再推理了,看起來這是個超現實的場景,後來才出現地獄,原來是這個方向。前面的氣氛讓我覺得還滿不錯的,就算後來我看到這是個超現實的故事,也讓我覺得還滿ok的,整個故事跟之前討論到的奇幻作品比起來,我覺得這篇非常完整,故事劇情做得很細膩,不會有太多繁雜設定,就算很象徵,但不會把象徵刻意地放入重要場景或很用力去寫,他就是輕輕帶過去。那我覺得奇幻小說的話,你願意很輕輕地帶過你設定的非奇幻東西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我覺得這篇至少在奇幻類型的作品上是令人喜歡的。後來才看到死亡這件事情,我覺得整體讓我覺得滿舒服的。當然翻譯腔很嚴重,因為整個場景都在外國,這翻譯腔的寫法也算是適合,但也像朱老師講的,為甚麼這個地方不能放在台灣呢?為什麼不能去爬玉山呢?為什麼不能去爬奇萊呢?這樣不是會讓讀者更有認同感或親近感?但整體而言我是很喜歡這篇的。

吳:我沒有投這篇的原因是,第一個,最後面那句真的要收起來,「死亡是一趟偉大的冒險」,不要把它寫在後面;第二個,我覺得這篇小說是文字勝於故事,我非常佩服這個作者的文字功力,他可能是有在爬山的人吧,因為他塑造爬山的場景都歷歷在目,爬山時遇到的細節,像岩石、洞穴,如果你很想要練文字的話,這些描述是非常好的,那如果是小說的話,我不太能夠知道這些場景在故事中要推到什麼程度,當這個場景被無限延伸,死亡的場景可以寫到兩、三萬字,我會不知道這故事要推到什麼程度,這是我身為讀者比較疑惑的。如果他今天要作的是一個對比,那些虛幻的東西和現實有怎麼樣的對話?那些對話是比較薄弱的。其實那些死亡的東西是重點,你可以寫一個死亡的冒險,把它寫得非常奇幻,中間就會有很多有趣的東西出來。虛虛實的東西要寫虛最後又落到實,我會疑惑最後生出了好像我老婆一樣的小孩。如果它是一場冒險,就讓它冒下去吧,不需要落實,所以我覺得這個落實點會回到輪迴的想法,走了一個人另一個就出現,我本身對這個小說有比較多情節上的疑惑。

 

編號09 南下列車的春天

何:南下列車的春天,這篇文字很長,非常多頁。可以分成前半段和後半段,後半段是一個遺書,前半段是第一人稱的寫法,對我來講,這幾篇作品讀起來都是前半段很好,後半段就變成另一個方向了。

我之所以勾選這篇是因為我很喜歡它的聲音,很像在講述一個他搭車旅行的過程,有懸疑點,我會開始去想:為什麼這個人要搭車?另外一個有趣的點在於,他遇到了一個很奇妙的人,一個他稱呼她叫春天的女子,他們的對談滿有趣的,像春天就告訴他,她看到人可以呈現顏色,她可以看到藍色的人,我覺得這樣的氣氛是很不錯的,讓我覺得到底是什麼樣的情境、他跟春天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結果後來跑到遺書的時候,我覺得前面第一人稱敘述的那個人跟寫遺書的好像是不同人。劇情當然是連貫的,但我感覺不到那個連結性,我也看不出前半段寫了那麼長的列車上的事情,和後面的事情到底有什麼關聯。我倒認為,把後面的遺書刪掉,留下前半段就好了。

前半段還是有些問題,結尾像是春天在台南下車,一些比較細碎的意識流寫法我覺得可以再作一些調整。但我覺得最重要的缺點在於後面,後面是把所有故事很平鋪直敘地介紹出來,一個很介紹型的講法,小說可以分成演戲或是用作者、敘述者的口吻來介紹一件事情,這個遺書主要還是以平鋪直敘、很直白的聲音,說是給允兒,他喜歡的人。那當然口吻是很平緩的、舒服的,但這樣的文字在小說裡面還是顯得太多餘了,最好還是用演出來的方式比較好。那書信體當然就是要介紹嘛!你不可能在書信體中演出來,在這裡用遺書的方法但把遺書的分量再減少一點,留一個簡單地點就好了,最後留一個懸疑的點,說明自己就是要來這裡自殺,簡單講述自己為什麼要自殺,最後再留一個留白型的說法,都會比現在那麼長篇的敘述好得多了。這是我的想法。

吳:這篇我有投,我覺得這個作者是很適合寫小說的,我還滿喜歡他講故事的口吻,他用自己的觀點去看事情,會讓小說變得很有趣,比如說,第一個,他把人、女生,分成春夏秋冬,遇到什麼樣的人是春天、什麼樣的人是夏天,比較起來他常常跟夏天和冬天的人談上話,這個敘述者已經有他看待事情很有趣的方式。裡面也有一些我覺得很不錯、很適合這樣一個無所事事、要去尋死的人,就是一個無所謂但又有自己觀察的人,像是第一章下面:「我知道青春是個聾子,總是執迷不悟地聽不下去。這並不全然是壞事。」沒有大教條的人生哲理,我覺得事還滿符合他一個要尋死的人,我後來才知道,他會在人生旅途中出現一些有趣的點,比如說,有一段他說他們家少了一個爸爸,大家都說你們家少了爸爸一定是有問題的人,他說我怎麼想都沒有問題,他後來用一個很有趣的比喻,就是養一隻貓。這些其實都是非常有故事的精巧點,我滿喜歡這篇的原因就是這樣。

後來他遇到這個女生,她也很有趣,因為她覺得人是有顏色的,這個作者塑造了另一個角色是把人分顏色的,其實我們剛剛說什麼事不要說明,他給你一個很好的想像空間,人是有四季的,人是有顏色的。不管作者在小說裡面呈現的顏色是什麼意思,讀者已經有個自己對這些顏色的想法。所以我還滿喜歡他那種有點像春上村樹,可是有一種無所謂的口吻,我覺得這個很難,寫小說、文章很容易認真起來,要怎麼把這種無所謂的東西寫的很有味道,可是人家不會覺得你亂寫,我覺得這個小說是非常有趣的。但非常建議他把後面的東西都刪掉,他是一個很好的切面的角色,可是後面講得太明白這個人到底發生甚麼事情了,把語言和故事都往下拉了,所以我覺得很可惜,假如後面沒有那一段,會排很前面。謝謝。

朱:我沒有選它,我覺得它最好的地方就是像這樣,屌而啷噹、不落地,而且如果你屌而啷噹的,而後面又有悲傷事,那個重量感其實會出來,所以我滿喜歡這個設定的。但這也是為什麼後面那個遺書會讓大家很崩潰的原因,一個屌而啷噹的人不該鉅細靡遺地把每件事都說出來,這個角色的性格就壞掉了。屌而啷噹的人是飄飄的、不太落地的,不能這麼明確的把每件事都放在心上,當然我們都知道屌而啷噹不是真的,這個不在乎不是真的,但是你要不在乎到底,讓那個偽裝的感覺一直持續下去。這邊太輕易地放過你的角色了,寶寶心裡苦,寶寶就說了,拜託寶寶不要說。但整個看下來就是那個結構上,最後佔的篇幅跟做法有很大的問題之外,其實前半部分我還滿喜歡的。用顏色、季節來處理角色,我覺得有一點點危險,我不能說他不好,但它太便宜行事了,全部訴諸感覺,就是你感覺是春天,你感覺是夏天,我們是命中注定,對,可以這樣做,但是你選擇顏色和季節的時候,踩在一個有點文藝腔的邊界上,有點危險,我覺得你可以再拿捏一下,也許可以試用同樣的結構,就是給一個武斷的分類系統,你現在用的就是完全看不出來什麼的分類系統,不要用顏色或是季節這種踩在文藝腔邊界的,稍微去想一下。

何:對我來講,小說好看可以分兩種,一種是人物寫得好,人物塑造的非常好,非常的栩栩如生;另種則是劇情,很吃劇情,劇情非常的曲折離奇、轉來轉去。這篇我主要認為還是他的人物做得很好,對我來講這人物是什麼人物?不管是講藍色、春天,其實我第一時間會想到日本有一個畫叫做電波系,電波系女孩、男孩,我看的時候會想說:噢,是要往電波那裏走嗎?非常期待,因為小說要寫電波是非常難的,很難去表現出那樣的感覺,但是如果可以表現的好的話,我覺得那是很棒的感覺,當然可能會有文藝腔的危險,還是要盡量避免。

 

編號11 說故事的艾迪

朱:這篇其實就是一個創作寓言,基本上創作寓言就是你用小說來思考寫小說這件事情,本身會有一點後設味,但這是普通小說,不是用後設的寫法。說真的,我有點意外,因為我在看到前半某個地方是創作寓言的時候,其實心裡就發出裂縫的聲音,因為我不太喜歡有人在作品裡寫創作寓言,對我來說是偷懶,你只打算跟寫作者溝通嗎?你只打算在這圈子裡旋轉嗎?但是其實他對我來說是寫的優雅、寫得漂亮,結構上也很精練的創作寓言,文字非常好,基本上沒有什麼問題,因為創作寓言的關係,基本上每個場景都不是因邏輯或是內在情節出現,它都是為了表達你什麼時候需要故事、創作、文學性的慰藉,而出現的象徵場景。所以我覺得整個來說沒什麼好挑的,因為沒有缺點可言,它非常精巧、簡單,但如果真的硬要說的話,我會覺得寓言式的寫法它的好處是,比較容易集中突破去講一個概念,那個概念你確實講的很好,壞處就是它也就這樣了,它沒有辦法讓你願意耐心的去讀第二次、第三次,因為寓言就是個一對一結構,這個抽象的東西或是奇幻的場景,這個場景會對應到某個臨演,對應到了很漂亮、結構也很乾淨,但對應完就結束了。這是我覺得你可以稍微去想一下的地方,等於在一開始就選了一個標準不是非常高或是有限的一個範例,你把它做完了,也做得非常好,可以說成做到一百分了,但是你的一百分大概已經在這裡,這是比較可惜的地方。

吳:我讀起來的感覺不太一樣,不覺得它是寫故事,可能和我最近看得一個韓劇在講分裂有關,可能又是醫學的背景,所以我在想它是不是想說精神錯亂的遺傳,他的第一個艾迪可能是他爸爸,最後他爸爸就消失了,然後他說:「你找了個沒有用的男人什麼都不給,偏偏給孩子這個。」那我想「什麼都不給」會影響到的是一個遺傳上的東西,所以艾迪他一開始看到人整個會扭曲,是種幻覺或幻影,我在想是不是遺傳的問題。如果我讀的是他要表達的,我覺得他的精巧在於他把治療的方式用一種把故事收起來形容,人之所以會有情緒,就是因為人身邊發生非常多的故事,那些故事,比如說人扭曲了、有惡魔會來咬你吃你,你把它當作一種故事,會把你的情緒收起來,那些所謂真實的是件變成故事後,失去了某一種現實的衝擊,所以他把它收在背包裡面。它的確是個寓言故事,但你的背包沒有辦法一直都收起來,有點像治療的感覺,所以後來他用了一個也是很抽象的方式,我是這樣讀的,他還是要想辦法把故事弄出來,所以醫生跟他說,你要不要來說故事?成為一個說故事的艾迪。把你內心遇到的可怕事情,變成你的故事包包裡面的故事說給大家聽。那些東西有趣在於,那些很危險的、生活上讓你恐懼的、甚至失去理智的東西,變成了一個敘事的東西弄出去讓大家喜歡。所以我覺得這裡面有個很有趣的點在於,如果說故事的艾迪在那些幻影中生活,被那些東西控制住,他現在用這些恐懼去讓別人覺得他需要,所以它中間的倒數第二大段說,他們常常問艾迪你怎麼活得下去,那你怎麼活得下去是你怎麼有辦法在這麼多恐怖的故事中活下來,後來他又說,我說故事的時候會好一點。

我那時候再想說他是不是再用一種心理疾病,用這種方式包裝出來,用寓言的方式把這些心理疾病,像24個比例的那種感覺,把它變成一個很精巧的東西、把它包裝出來。我滿喜歡那段第一個艾迪出來跟他搶故事包包,他說你跟我一樣,但他是誰他都不跟他說,我覺得那感覺不一定是作夢,是最真實地和他爸爸對話,可是我那時候讀的有趣在於,那段好像也變成遺傳的對話,當你今天得到一些疾病的時候,你就只能往上說為什麼我爸爸這樣、為甚什我媽媽這樣,在那樣遺傳的環境中,你們會變成敵對的關係,因為你不想得到那個病,不想要那個人出現。他的設定是他爸爸是個消失的人,所以他可以是個鬼,他可以是前一個艾迪,而且他擁有那個故事包,它可以說是曾經擁有這樣的故事包是失敗的,所以他爸爸消失了。這種遺傳疾病甚至解決的方式,我覺得他用比較寓言的方式表達出來。

寓言小說就像朱宥勳說的,它有很多讀的方式,所以沒有說誰讀的方式是正確的,我相信作者也不希望我有個正確的方式,但是我讀的方式是這樣,所以我選它,因為我可能會把它放在醫學的背景,這樣來作疾病小說書寫我覺得還滿聰明的。

何:我們都沒有往醫學的方向來想,但如果這樣寫的話,我覺得滿酷的,是非常新的想法。當然我不是用這個方法來解,我是跟宥勳很像,都是用故事,世界上有很多故事,故事就是被創造的,這篇基本上就是在講一個創造故事或說故事的寓言。這是個寓言體,即便有很多比較幻想的橋段,比如說,故事可以放進包包裡面的一個故事包,可以把故事從故事包裡面倒出來。這樣的說法,我會覺得很質疑,因為這是比較幻想性的橋段,對我來講,越幻想性的橋段需要越寫實的畫面去呈現,這樣一個故事或小說的畫面、場景感會更好地跑出來。

那因為我最近也在讀中島敦的東西,他寫過很少東西,但很有名,他寫過一個類似像這樣的故事寓言,那篇叫附身,東南亞有一個土著的鄉村,有一個村民被附體了,被附體的時候他會講很多奇奇怪怪的故事,有時候會講我是一隻老鷹,我是如何看到這個世界的。剛開始他可能真的是附身,但沒有想到這個人清醒時反而愛上大家圍著他聽故事這樣一個情形,所以他就自己去編造故事,去講故事,當然那篇仔細來看在講一個創作寓言,但它並不是從一個很幻想性、很浮地場景去支撐,因為它裡面有一些很實際的東西,比如說村莊、起乩、附身、巫師、村民之間的人際關係,它是用這樣的東西去襯托出一個很寓言、很講求本質或是在探討說故事本質是什麼的概念,我覺得這樣子的做法是非常非常高明的。

優點大家剛剛都講過,缺點地方在於,故事看起來比較浮,場景對我來講沒有畫面感、沒有一個故事性,雖然它在講故事,但我覺得它的故事性是不太夠的,這是他還可以繼續努力的地方。

我可以推薦一本書,也是一本我覺得滿有趣的書,那本書其實在台灣已經絕版了,它叫作黑眼圈,作者是一個英國人,叫作凱瑟琳‧M‧瓦倫特,專門是寫奇幻小說的。她是用奇幻的筆法來寫小說,這個小說也獲得英國的奇幻小說獎,它同樣在講個說故事的概念,但它地說故事其實是一個框架接著一個框架來寫,裡面的場景其實也是很浮,可是她在很浮的場景裡面會用很實際的劇情去連結,但我這樣講其實很難,因為他的文本其實很難分析。但我在這篇看到像瓦倫特的寫法,我想也許可以是一個很好的參考點。

 

編號14 黃姨

吳:我有投黃姨,我覺得它是這次參賽作品裡面的小清新,它中規中矩地講了一個黃姨的故事,沒有任何的寓言、比喻,有時候我覺得這很像鄉土小說,但是裡面的醫學背景讓它變有趣。

故事在說黃姨覺得自己已經衰老、腦筋出現問題,她去參加一個神經內科的實驗之後,她變成一個女超人之類的,什麼都記得住,開始變得很敏感,她發現原本她相信的事實,例如她原本認為善良的護理站人員,在她記住細節開始挑毛病之後討厭她;這裡還有一個重點是作者安排了一個角色,原本黃姨認為善良的青春小女孩,在她變厲害之後發現其實小女孩在詛咒她生病的媽媽。

我覺得讀起來還滿有趣的,作者其實有寫小說的能力,他把事情說得很完整,整個故事的鋪排如高潮、衝突的時機點他都做的滿好的;後面的衝突有兩點:第一是她解決她身體的問題,但是無法解決她身邊人際的問題,也就是她被討厭了;第二是她唯一相信善良的東西破滅了,因為那個女生其實是詛咒她媽媽趕快死掉。所以黃姨最後當然選擇寧願慢慢地退化,這其實也有講到一些身體的老化、醫病關係,以及生命中會遇到的事情。

這篇小說我會說他就是一個比較中規中矩,該做的也有做到,這個故事很完整,缺點其實比較少,但是有個遺憾在於當這個小說把要探討的事情講的很白,他能夠討論的東西就比較少,那我覺得這篇小說的基本功已經很足夠了。

 

何:那我是很喜歡這篇,很完整,起承轉合也都做得很好,基本上沒有太多的缺點,剛開始我會去想為什麼要說黃姨的故事,她為什麼出現在小說裡,後來故事也提出原來是要進行早發性失智藥物療程的實驗,實驗之後,黃姨發現了一些狀況,最後她選擇不再進行治療,讓自己老化,不去想太多東西。

基本上這看起來非常順,我也是沒辦法找更多缺點,但是總覺得好像哪裡缺少更多東西,這篇完整地做到,不遺漏前半段拋出的東西,可是我覺得可以去思考辨識度,讀者都懂你要表達的概念,但你這樣的概念能不能跟其他的,像是老人安養、照護的問題做結合,我覺得衝突點很多,但是都輕易地解決掉,能不能給更多的衝突點?例如黃姨受到的兩個衝擊能不能再做的更大或更多?讓黃姨最後不是很順利地決定停止服藥,讓更多的矛盾存在她的心中,使她無法做事,簡單來說就是要繼續折磨黃姨,讓黃姨更沒辦法下定決心做事,雖然人生都希望像結局這樣看起來平淡風清,可是讀者不希望如此,所以還是要讓它有更多的衝突點,繼續折磨黃姨,讓故事發展下去。

 

朱:我覺得這篇很工整,但也如兩位老師所說缺乏記憶點,我猜原因是因為你戲劇性的安排有點鬆散,會出現我不知道你為何要這樣配的元素;例如:黃姨失憶這個主線跟音樂有什麼關係?有沒有辦法把這兩件事做更強的連結?

我覺得是可以的,音樂是時間上線性的東西,記憶也是會談論到線性,可以再做更進一步的結合。再來我覺得主次不清楚,音樂跟記憶都花很大的篇幅,究竟誰才是主?舉個例:如果黃姨一開始就已經在進行實驗,但她花更長的時間來決定自己要不要抵抗這個實驗,同時也在回憶,如此張力會更強,主線鮮明力量會更強大,記憶點會更強。除此之外,這個布局的安排沒有太大的問題。

 

編號16 輪廓

吳:輪廓我有投,這個故事比較像〈親愛的,今晚不回家〉裡去冒險的那段。這個故事很簡單,在說一個人他想要畫畫,後來他遇到一個男生並教他畫畫,而且產生情愫,主角在整個過程中發現一個事實,就是那微微淡淡的年輕人情愫說不清楚是異性還同性,但是他喜歡的就是他。剛剛講的那個冒險的過程會不知道自己停在哪裡,但是這篇他自己知道會停在哪裡,他知道輪廓是什麼,他要帶你走到一個年輕人對美、藝術、情愫、性這些流行的議題,但他處理得很細膩,是這篇很大的優點。

故事其實只有主角一個人去思考、面對看到雕像時內心的觸動,他從沒看過A片的焦慮,到他看完後,看到維納斯就會想起A片的角色,雕像在他心裡已經不是純白的,這都是很有趣的內心獨白,算是內心的小說,我覺得這是這篇在這次參賽作品中相對比較成功的點,這篇就是角色做得很好,角色內心曲折就是小說情節;後面沒有說白我覺得滿好的,他跟那個男生就散掉了,後來才發現當時是喜歡他的,這種淡淡的描寫符合這篇的風格。

朱:我有選,我覺得這篇真的還不錯,除了有些東西不用寫得那麼直接,例如:「藝術,如何在現實中受到大多數人極嚴重的輕視,同時受到極少數人狂熱的追求…」,因為這個東西我們能從你的行動看出來,不用把這麼大的概念或這麼強的東西說出來,我覺得可以再收斂一點。

整體來說我覺得是一個身體探索和藝術追求的雙線交錯,雖然題材都不新鮮,但是這個交錯有它內在的連結,繪畫跟情感都是身體某種自我開發跟探索,而且中間以A片為接點的設計是精準的、很巧妙、很不錯。我猜比較有問題的一點是你的文字可以再放鬆一點,你的文字感覺像是每一句都要寫好,但這會讓讀者沒有呼吸的空間,每一步都滿黏的,不過其實這不是大問題,雖然黏但你並沒有做錯什麼,只是有讀者會不喜歡這種密度的文字。那除此之外,我也滿喜歡你情感和情慾段落的處理方式,你沒有讓它成為一個愛情故事,而是停留在情愫,一個動情的瞬間,之後才發覺,這種探索感和你主題的結合很優雅,很細膩。

 

何:我覺得這一篇寫得很好,後來沒有選的原因是,我拿這篇跟其他也以情慾和身體探索為主題的參賽作品比較,像是〈鏡面〉,覺得還是先不要選這篇。基本上我覺得性別探索是一個很夯的議題,很夯代表很多人去寫這個主題,因此如何去寫出鑑別度,是處理流行議題要注意的一點。

雖然說整篇並沒有很多缺點,文字很凝鍊、優雅、豐富,可是和其他我現在看到的性別議題小說,好像都是一樣的主題和描述的內容,我覺得要寫就要有新意,我希望這篇可能的話,看能不能探索出跟現今性別意識不一樣的寫法或是議題會更好。裏面還有一些小小的缺點,例如:前面有很多關於情感的觸碰,還有一些認識,我覺得氣氛掌握得很好,可是最後面可以保有前面若有似無的感覺就好,不必明文對於傑的情感接近或者說就是愛,應該讓讀者自行發掘主角對於傑的情感是什麼。

 

編號19 島

吳:〈島〉我覺得是三個故事:船長遇到陌生的女子,被要求出航到一個可能不存在的島嶼;接下來是個故事中的故事,小島上有三個不同膚色的小孩,這很有種族的暗示;最後女性角色被立體出來,原來她殺了青梅竹馬的朋友。

〈島〉我覺得有在說故事的感覺,故事也滿有巧思的,而這巧思是容易被拿來做文學研究的,它用了很多某種政治正確的比喻,讓大家有很多解讀的方式。那我選這篇是因為有像是種族和性與暴力的比喻,例如船長跟這個女生在船上性愛時,他想要如何暴力對待她,此處配合另一個故事:有一個外來者到島上把三個小孩抓走了,這種非常巧妙的比喻,我覺得這是因為作者有在思考寫作這件事。

那我給你一個建議:你可以不要這麼聰明,可以嘗試回頭去寫一個簡單的故事,因為你已經展示你可以精巧的使用這東西,而我都會建議這種作者回頭去寫一個簡單的小故事,把故事寫得清楚、動人,因為你讓大家有太多想像,所以動人之處變的很多,可是你如果專精去寫船長和陌生女子的互動,甚至就這樣結束了,我覺得這是作者可以去想怎樣把它用的簡單但是又動人。

 

朱:島我有選,但也是在比較掙扎的狀態選的。原因很簡單,我覺得這篇和〈說故事的艾迪〉都是寓言式的寫法,用這個寫法我覺得不太好,因為它一開始就設立一個地標,開心地敘述,沒什麼太高的技術難度,因為你只要設定一個新的世界觀、元素,它就很容易把讀者帶進未知領域,讀者會覺得很新奇,但看完之後覺得就只是很新奇。

我們可以用很象徵性的讀法去看,可以認為說這寓言的本體,包括三兄弟、所謂的遺忘等都有現實的對立,只是作者不寫出來;另一種讀法是把它視為真正的奇幻故事,島是真的存在,所以事情都發生過。前者會比後者好一些,但是我覺得前者能做的事情也有限,因為當你全部都用象徵性的寫法時,是以虛寫虛,迴避掉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我就看不到你建構的故事和場景的能力,所以我不知道你真的寫好跟我沒看到你這樣寫,那也許你是有機會寫好的,因為在建立這些場景的時候,我看起來都還不錯,感覺還算舒服,也都在水準之上,但真正難的技術都沒有展現,我不曉得你倒底能不能做到,這是我對它比較遲疑的一點。

 

何:這其實也算是寓言的故事,它把寓言放進故事,這可以跟〈說故事的艾迪〉做對比,比較好的地方在於,這篇是用一個實際的場景去說一個寓言故事,我覺得這樣子的作法是好很多的。比較壞的地方在於,雖然前面是一個很細膩的場景,讓人會去思考到底發生什麼事,但是後面那三個不同膚色的小孩,我很直覺地認為那就是種族的寓言,可是他並沒有去深化,後來的故事也與它更無關,這是敗筆所在;那如果說是跟友情相關,可以用不同個性區別人就好,不需要用皮膚、外表,所以雖然這篇是寓言式寫法,但我覺得它並沒有做好。

 

三票作品

編號06 鏡面

朱:其實我看到這篇的時候有點驚嚇,因為它編號2號,1號是紅燈,我看下來想說:「哇靠今年也太強了!」很少遇到這種情況。

〈鏡面〉它是標準現代主義式的,或受現代主義影響,知道如何去做瘋狂、癲狂情緒的小說。它基本上是雙線,一個過去一個現在,他們發生在同一個場景,很巧妙地用鏡面將其縫合起來,處理的是情感或情慾的創傷,一前一後有個對照,第一段女主角發生情慾的對象是男生,但是再次回來她帶的伴侶是女生,所以這篇有很多可以切入的性別視角跟處理的東西,各種心不在焉,各種鏡子裡不斷問你是誰我是誰,它處理的不只是情慾上的問題,還有情感認同、性別認同的主題,其實都鑲嵌的滿好,文字也很有水準,沒什麼好挑的,但是我覺得可以考慮的地方是,在中段你不斷去比較過去現在,我大概看一兩回合就知道你要玩什麼了,所以就可以不用再繼續了,那除非你有辦法推進那個創傷,不然你只是在重複那個場景,而且會讓小說變的拖沓,我覺得如果這篇少了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的篇幅,就會更緊實、緊湊,因為你該點都點到了,最後有炸開來的場景,很標準,該做的都做到了,不用在中間不斷的反覆,我知道寫下去會捨不得刪,但有時候捨得一點吧,先別丟掉,可以用在別的地方,但是在這篇我覺得已經有點太多了,這是它唯一比較大的問題。

 

何:那用鏡子來當作主要的場景是很多小說常有的,像是江戶川亂步的《鏡子地獄》,或是歌劇魅影都有鏡子的設置,那別人都有這樣子的設置,你就是要有新的設置,那我覺得這篇運用鏡子來做性別對照到過去及未來是非常成功的,這篇我還滿喜歡的,因為它並沒有太多的缺點,故事也很流暢,藉鏡子來探索自己是誰,整體滿有趣的;但是可能有個缺點就是「你是誰」這個字講太多次,這雖然是簡單的話,但講過很多次會變得很重很重,大概在第二、第三次時讀者就已經知道你想從這個故事探索自我意識,效果其實已經達到,那就不需要再做,像最後面深呼吸問你是誰就有點過分,可是這樣子的說法也算是吹毛求疵,因為整篇看下來順暢、情節安排地好、人物關係以及跟過去的對照我覺得都非常好,這也是我的前幾名。

 

吳:這一篇其實真的滿成熟的,他用鏡面說了一個能理解的故事:主角有創傷的過去以及現在要面對它,發生的場景詭異的都沒什麼變,一樣很多鏡子,我覺得這很像韓國的恐怖片,主角不斷奔跑、尖叫,鏡子碎裂或是跑出另一個人,鏡子真的是太常被用的比喻,那這篇很好的部分在於你不會有又來了的感覺;我看過一部美國片─〈鬼鏡〉,雖然是芭樂片,但我滿喜歡的一個點在於:我們可以從主角視角知道事情的經過,但是從鏡子照出來又是不一樣,電影很漂亮的點在於:女主角在敲鏡子,但是鏡子呈現的是她正在勒死自己;觀眾會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什麼,鏡子有這種樂趣在。

我會舉這部電影是因為這篇很好但是可以更精采,如果從鏡子只看到自己,還不斷問你是誰,就有點浪費這個鏡子,當鏡子對主角已經成為恐怖的存在時,你可以從她的視角得到很多有趣的點,這可能可以避免前面兩位老師所說的問題,因為你面對鏡子,只能問你是誰,但是鏡子可能有它自己的情緒,你可以塑造不一樣的鏡子,像是有一面像門的鏡子,這時鏡子好像要起飛了,但是竟然又回到你是誰,你可以盡情地玩鏡子,因為它對我們讀者是個樂趣,對主角是種折磨,這種折磨過程讓故事有多面性,不會是現在的碎裂和問你是誰,它其實有很多可能性在裡面。

 

編號10 奧村先生的啟用致詞

朱:我非常喜歡這篇,這就是我說的好的政治小說的示範。它抓到一個有趣的視角,哲學上有個東西叫做思想實驗,就是我們假設一個情況,然後去推想會發生什麼事,有時候厲害的小說就是一個思想實驗,它就是抓一個切點然後做一切的破滅,故事做了幾次翻轉都在高峰邊緣,身手還滿不錯的;比如說一開始絕對政治正確的就是本土派的脈絡,然後告訴你白色恐怖、二二八這些慘烈的事情,所以中正紀念堂被震垮,很好,重新開始,一開始是很正向的處理方式,但他動用幾個榮民在那邊晃來晃去的場景告訴你事情不是這樣,然後翻過來讓你看到另外一面,但是因為你是外國人,所以你也不確定看到的另一面到底是什麼情況,這件事情究竟可不可信?或者如果半真半假怎麼辦?

我覺得他某種意義上繼承的是一個80年代黃凡那種懷疑性質的政治小說路線,但它比黃凡更溫暖一點,黃凡是很嘲諷:「哈哈,你看你不是真的。」而他的態度是:「這不是真的,所以我很苦惱要幫誰?」他的心態是良善的。這身為外國人的視角很棒,他做了兩個視角變動,一個是地震後,一個是外國人,那你後退去看這個政治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做了比較複雜的承接。結局有個小地方非常細緻,我前面說〈2084〉在政治運作上有很多不夠細緻的地方,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2084〉喜歡在大政策上做動作,例如總統一聲令下,我們全部都要做,可是政治其實不是這樣,政治真正的運作是,當這個建築師有懷疑,想要自己去面對真相,想要自己去看那個榮民在醫院到底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那個招待你的人會突然出現,然後問:「咦,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這才是政治的恐怖之處,細膩的地方就在這,你不用等到拿錢給他,讓他發現,他就知道;然後陸陸續續就會有你朋友,不是陌生人,說:「哎呀,外國人嘛,你就說很好就好了。」他怎麼有辦法連絡到你朋友?他們之間做了多少運作?你在這裡受到多少控制、跟監?這就是真正的社會技術。

政治這東西他也不動聲色放出來,一切都讓你非常舒服,絕對沒有勉強你自己放,因為沒有勉強,你也找不到理由說出口,你沒有說出口的機會,你只能站上去像失語一樣說:「很好,很好。」這結尾其實跟黃凡的賴索差不多,結尾只能說出:「我是賴索。」除此之外你無話可說,所以我覺得整個設計非常精巧,這已經是職業級的身手了,表現非常好。

 

何:我也覺得這篇真的是非常厲害,尤其在觀點的運用上他做得非常好,這次來稿有很多在寫政治議題的,那這些小說都算有個致命傷,那就是議題性很強,但議題性很強你同樣也可以放進小說裡,像這篇一樣。那要如何把議題性很強的東西做得好呢?重點就是在於一個好的觀點,基本上這篇就是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在看這個在台灣非常有政治衝突的東西,因為在台灣其實政治是一個非常尖銳、很鬧哄哄的東西,你不管取哪個點來看的話,其實你很容易讓觀點去進行一個爆破性或是非常大聲的說法,但是他用的奧村先生是一個日本人,很妙的是,日本建築師來重建中正紀念堂這個很有爭議性的地點,那到底該怎麼樣去看?他看過廣島的痛苦,在台灣日本人也是一個微妙的身分,他從外面角度來看這件事情讓這篇小說變得非常活靈活現,對我來說小說的藝術不是在於文字,也不是在於內容,完全是在於觀點的挑選,只要觀點挑選好,這篇小說就會好。這篇對我而言厲害的點在於他成功地把奧村先生看到的、成長經驗反映出來,我覺得這是這篇優秀的地方。

 

吳:大家都同意這篇真的非常精采,我分享一個我的個人經驗,我記得我在念書的時候,我有一個日本同學,他很挺台灣,而且他常罵日本政府,因為他們是殖民政府殖民過台灣,他常問我一個問題:「為什麼台灣人這麼喜歡日本?」他認為應該去反抗殖民者,不應該這麼接受日本文化,他也是個反骨的人,他跟我批評廣島的紀念碑不應該只有寫日本在二次大戰受到的傷害,不應該強調日本是受害者。我會提這個是因為這篇有趣的地方在於他選了一個日本人,又選擇廣島是他的故鄉,而且他父親見過原子彈投進廣島的慘狀,還告訴奧村先生:「傷痛不會無故出現的。」我不知道作者有沒有做功課,但是他真的找到可以討論的點,然後塑造奧村先生,他如果只是個外來者這解釋就太簡單了,我會對於他是日本人而多去思考,因為日本跟台灣的關係比較複雜,他用一個我覺得有趣而且我們讀完會去思考的東西是:他用一個外來者,曾經殖民過台灣的人去代表某種知識跟良心,這小說成功在於,這外來者本來被塑造應該不是一個正面的形象,政治立場不一樣,這件事本來就是可議的,但是這個可議的人去幫榮民先生喊冤,他找了兩個很唐突的東西撞在一起,讀完會有點難過是說,那些所謂政治正確的人,他們的面向是模糊的,所以我覺得這個小說聰明的點是在於,他用兩個充滿很重政治符號的角色去走完整個故事,比較高招的點是他也沒告訴你發生什麼事,就像那個朱宥勳老師說的他用賴索的方式說很好很好,也許十年後來寫答案就不會是很好很好了,但我覺得他至少寫出一個現代的氛圍,拿出值得我們思考的角色。

 

第二輪投票

作品討論完畢,評審就所有作品,各自給予一到六分進行第二輪投票,八為最高分,結果由高至低如下:

〈奧村先生的啟用致詞〉 24分 (朱 8分、何 8分、吳 8分)

〈鏡面〉 20分(朱 6分、何 7分、吳 7分)

〈黃姨〉 13分(朱 2分、何 5分、吳 6分)

〈說故事的艾迪〉 13分(朱 7分、何 1分、吳 5分)

〈紅燈〉 11分(朱 5分、何 3分、吳 3分)

〈親愛的,今晚不回家〉 10分(朱 4分、何 6分)

〈輪廓〉 9分(朱 3分、何 2分、吳 4分)

〈南下列車的春天〉 6分(何 4分、吳 2分)

〈2084〉 1分(吳 1分)

〈島〉 1分(朱 1分)

 

〈奧村先生的啟用致詞〉獲得24分,所有評審的最高分,故為首獎。〈鏡面〉20分獲得評審獎,而〈黃姨〉與〈說故事的艾迪〉同得13分,在評審商議之下,由於〈黃〉得分較為平均,〈說〉相較之下分數較為極端,故由〈黃姨〉獲得評審獎。故〈說故事的艾迪〉與其餘〈紅燈〉11分、〈親愛的,今晚不回家〉10分、〈輪廓〉9分、〈南下列車的春天〉6分,五篇並列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