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班從台北南下到高雄的列車。

 

我特別買了靠窗的位置,只因為我喜歡有個甚麼東西能靠著感覺,那能令我感到安心。

這樣的選擇也有壞處,就像我如果要去上廁所,必須要跟隔壁這個女生至少發生一句「不好意思」的互動。

很幸運的,她是屬於春天的。

 

不要誤會,雖然我用春天形容女生確實很容易令人產生遐想。但四季是我評斷女生很好的分類,這跟有點武斷的二分法,又或是過於碎嘴的12星座比起來,我很自信我這招好像更加適中些。

何況,不管是春夏秋冬哪個季節,拿去形容一位女性,聽起來都很像稱讚,不是嗎?

 

回頭想想,相對起來,我比較常和夏天及冬天談上話。而這是最鮮明的兩個季節,總讓人一眼看出。

並不是說容易觀察的她們就不令人印象深刻,相反地,無論是夏天的陽光普照,抑或冬日的大雪紛飛,只要肯留心,她們的秘密都不是讓人難以察覺。

但少見的春與秋,你說不清楚她們的樣子,只感覺她們比較像另外兩個季節彼此間的妥協,總是尚有空間,卻也曖昧,讓人拿不定她們真實的樣子。

 

如果可以,我自私的希望有個甚麼意外能夠叫醒她,我保證我會把握機會找個話題和她好好聊聊,至少看仔細一點她的眼睛。

或許我就有可能留下,畢竟我也才剛離開春天不久。

 

我的目的地是高雄,此刻自強停了下來,而月台上有新的旅客步入。

 

我離開台北是下午四點,前前後後停了幾站,也駛離了桃園,而時間算算也剛好是放學時間,我看到不少穿著制服的學生上了這班列車。

 

我想起剛出社會時,也是我剛從台北前往高雄時,常常懷念起高中的生活,那時總嚮往成為大人後的那份自由。

我曾經期待自己能夠很獨立,但沒有約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在一望無際的曠野上,我們沒得逃避,這是年輕時我不懂的事。

但我知道,青春是個聾子,總是執迷不悟的聽不下去。這並不全然是壞事,至少年少的我們聽不到現實在叫我們住腳,聽不到失意的大人唱著失意的歌。

 

我也唱歌,我是指我年輕的時候,我高中是民謠吉他社的。

我的第一把吉他是我媽從我出生前過世的老爸,他的書房裡拿出來的。我還記得我當時跟我媽說我想學吉他時,她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微微詫異,之後就又像想起甚麼理所當然的事般,轉頭去拿了那把吉他。

我想我並不是想不透那表情是甚麼意思,因為從小到大就有不少人說我長得很像我爸,我只是在想,很少跟我提過父親的母親,是不是在那一個剎那找回了甚麼東西。

 

回想起一路長大,我不像一些連續劇或社會新聞,因為單親的背景而受到什麼樣的霸凌或不好的對待。

我記得在國小時,有個同學問了我為甚麼我們家少了一個爸爸,當然,我相信他是沒有懷惡意的。我如此回答:「可是我們家有養一隻貓,三比三,這樣我們就平手了。」

看著他恍然大悟的臉,成熟的向我點了點頭,表示他了解了。

從那時我就下定決心,以後若有人問了一樣的問題,我也要用一樣的答案回答他們。

然而,那隻貓在我升上國中的暑假時不幸在外面被卡車撞死了,我聽到消息當然難過,但腦中第一個浮現的想法竟然是擔心以後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單親的問題。

還好上了國中發現,那時的男生早就已經沒有人會去做那婆婆媽媽的家世調查了,我們都知道專注且堅持去完成一件大事是多麼美好的。

例如,追女孩子。

喔對,就是從遇到那個女孩子開始,我才想到用季節去形容一個女生。

而她跟身旁的這位女孩一樣,是春天。

 

自強到了台中,剛剛那群高中生也早就下車。

前陣子,我記得台中車站改建的新聞也是佔了那段時間不少篇幅。我對一個印象畫面很深刻,就是一群人在接近午夜的時候,在月台上送走了舊車站的最後一班列車。

我到現在也還是不是很清楚為甚麼我看到那樣的場景我會有所感慨,我並不覺得我是個情緒特別豐沛的人,相反地熟悉我的人都曾說過我在某些事情上出奇得冷靜。這不代表我排斥情緒,該來的我仍會大方接受,有時可能正是因為我清楚自己缺少,所以我期待它來。

就像我期待身旁的春天醒來。春天一向都能帶給我情緒。

 

台中站到了,我並沒有太多印象這裡以前長甚麼樣子,但它高架起的月台和現代感十足的白色立方建築都明顯地告訴我它被改變。

乘客又換了一批,坐在我前座的也在此下車。取而代之的是一對老夫婦緩緩走向我前方的空位,人群來去,狹小的行動空間又把他們速度放慢不少。

但從車廂後的另個門,兩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一老一少的就坐在我的前座,而那對老夫婦卻走到我和春天地位子旁,眼神疑惑。

他們手裡拿著票,「票上不是寫著這兩個位置嗎…?」老先生小聲問了一旁的老婦人。我很確定自己的票是台北到高雄的同個位子沒錯,但看到列車也開動,而老夫婦好像都有點小緊張的樣子,我決定主動詢問。

老先生跟我說他的票上是我和春天這兩個位子,我接過他手上的票,上頭印的確實是一樣的號碼,但我又仔細查看,發現日期並不是今天,而是明天的號碼。我了解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把我的位子讓了出來,先給腳看起來不太方便的老夫人坐,也答應他們會幫忙找車務人員幫忙他們處理車票的事。

「我的位子也給阿伯坐吧。」我嚇了一大跳,轉身發現貌似被我們對話吵醒的春天站了起來,對老先生笑了笑,也轉頭過來對我點個頭。

我果然沒有選錯季節。

 

等到老夫婦坐下,我們倆退到後面車廂與車廂連接的空間,而剛好在下節車廂看到服務人員,我請了他過去關心一下。

「謝謝你喔,還把位子讓出來。」我說過春天一醒我就會主動搭話的。

春天看了我一下,先是一臉莫名的詫異,然後才回答;「你不用謝啊,你不也是把位子讓給他們坐嗎?那我是不是也要跟你說聲謝謝呢?」

說完話後,我發現春天一直盯著我,那樣的眼神我能感受到那不只是在等我回答,更像是我身上沾著甚麼奇怪的東西。

「我身上有甚麼東西嗎?」

「喔…我只是覺得很久沒看到你這樣的人,有點驚訝。」

「我這樣的人?甚麼樣的人?」

「藍色的人。」我楞了一下,我還以為我聽錯了,但看到春天的眼睛裡沒有開玩笑的成分。

我當下還以為她說的是美國有個叫「藍人」的表演節目,那我還寧願她是開玩笑。

春天尷尬的笑著低了下頭,「我的眼睛跟別人不太一樣,能夠看到一些一般人看不到的東西,我指的當然不是靈異現象那種,我能夠看到人的顏色。」

聽她仔細解釋了一下,她說從小的時候就發現了,她看到的人周遭總是會散發不同顏色的光,就像日暈或月暈一樣,當然也去看過眼科,只是檢查不出有甚麼問題,當然。她說這樣的能力並沒有帶來甚麼不便,反而她發現特質相近的人會散發類似的顏色,所以這成為了她評斷別人第一印象的秘密方式。

「所以像我這樣藍色的人很少見囉?」

「平常走在路上都不算常遇到了,認識裡的人更是沒有,印象中只有一個。」

「那像我們這樣藍色的人,是有甚麼特質的嗎?」

春天想了想,似乎想搜尋一個適合的形容詞,「你們都是很溫柔的人。」這是她的結論。

 

「你要坐到哪裡台南嗎?是去台北玩嗎?」我指著她掛在拉鍊上的學生證,那是台南的大學。

「是啊。我去台北探望一個朋友。那你呢?」

「我是回高雄。跟妳一樣,也算是去探望朋友。不過是好幾個朋友,順便找一些東西。」

春天停了一下,欲止又言,「你們怎麼都那麼喜歡找東西啊。」

我當然不懂這句話的涵義,春天對了我淺淺一笑,我聞到了不屬於這個12月的綠意氣息,像是有甚麼在生長,有甚麼在走過,「我跟你說個故事吧,跟你一樣,藍色的故事。」

 

那個故事要從她還是個每天都要東奔西跑在充斥補習班的南陽街,還在為大學在哪兒煩惱的高中時光說起。

面對即將到來的大考,春天一天的尾聲都是要從從補習班走到台北車站算起,那也幾乎是晚上10點之後了。台北是不眠的,想當然台北車站也還是有不少人潮的,但比起平常的巔峰時刻,也還是很明顯多出了不少的呼吸空間,而她也因如此才有幸在沉澱的夜聲中聽到那樣的歌聲。

春天說她一般是不會刻意停下腳步去聽,只是那天補習班因為一些緣故那堂課提早了不少時間下課,而她不想要這難得的生活小脫軌又被早點回家溫書這類的舉動給浪費掉,所以原本計畫要去車站附近找個甜食犒賞一下幾分鐘前才跟物理定律打架完的腦袋。

她最後確實也還是有完成步驟,只是她將內用的選項更改成外帶,坐在一名頭染金髮,左右手上都有像是太陽的刺青,拿著一把木吉他彈唱的男性街頭藝人前吃著。

 

「就是妳第一次看見的『藍色的人』?」我問。

春天點了點頭,「雖然他的聲音不是第一次在北車聽見了,但平常都要趕車,實在沒有甚麼時間去注意到他。只是發現了之後,我竟然覺得他的藍–你們的藍,本來在人群中就不是那麼突出,就像是有著甚麼秘密一樣。」

 

走過表演前的人不少,也有人在譜架前的小桶子裡投下硬幣紙鈔,但像春天一樣投下數目後,就坐在前頭吃冰淇淋的人,除了她之外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春天很確定他注意到她了,因為她發現他開始望向自己的眼睛開始歌唱。他唱的曲子很多是春天沒有聽過的,她只能勉強辨出那應該被歸類到民謠類型的歌上,而他的歌聲配上這樣的旋律,據春天的形容,如果末日後世界只剩孤島,她會希望那裏有那樣的他可以唱那樣的歌。原因春天也不是很清楚,嚴格來說他的歌聲也不是天籟等級,選的歌也並不是首首都能符合春天的口味,「但我就是覺得,末日後的天空應該就要是那樣的藍色。」春天說。

 

「那後來呢?」我聽得入迷,很喜歡春天形容這段故事的用詞,我很清楚那就是因為她有那樣的眼睛才能夠描述的。

「其實也不能說有然後,那天本來就像脫軌的時間,聽完歌,就要回歸正常的日子。在那之後,我又回到每天下課要趕回家捷運的日常,走下地下道時我還是能聽到他的歌聲,但都沒有時間能夠坐下來再好好欣賞。」春天說到這裡,停了一回,然後抿嘴淡笑,就像春意終於捎來秘密,但卻不是那麼盎然,「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電視上,他有吸毒。那天在家吸食過量…沒了呼吸。」

春天說,新聞上有他比較細部的照片,她看到他爬滿手臂上的刺青,如太陽般的刺青,上頭都有細細發紅的針疤,只是太陽發出的溫柔藍光對春天而言總是太過顯眼,她沒發覺。

 

我深呼了一口氣,很大一口氣,就像是我替那名素昧平生的街頭藝人感到心虛般。「那妳為甚麼要說『我們怎麼都那麼喜歡找東西』這句話呢?」

「聽他唱歌那天,我剛說過都是我認不太出來的歌吧。可是有一首我知道,之前家裡舊車裡的播放機裡有,記得每次出去玩時車上都會播,爸爸還會跟著敲著方向盤唱上兩句,是李宗盛的『如果你要離去』。」

春天說,在這首歌前,那個他有說了這麼一段話,「生活是充滿理由的,留下或離開也是,他們也都需要理由。只是往往對於前者,我們選擇不去追問太多,只是繼續擁抱願意留下的人,繼續珍惜還在手中的一切,這樣很好。相反地,面對離開,我們卻習慣拼命去追問原因,好像知道越多就越有可能去改變甚麼,但結果往往都只讓真相成為秘密,而即便知曉了,卻也都無法挽回了。例如死亡,死亡就是如此。」

「但是我們還是要找,目的我想也沒有多冠冕堂皇,不過就是想求個恍然大悟,嚴重點的或許要叫做幡然悔悟。但無論如何都沒關係啦,想找就去找吧,去讓生命充滿理由,這樣才不會想著離開,才不會去思考太多世界以外的事。我也在找,我來陪你們找,所以我要唱這首歌,給大家帶來這首,『如果你要離去』。」

 

春天在台南下了車,我紙筆想把她方才說的記錄下來,但我想了想,卻還是決定不那麼做,只寫下了一些與她無關的文字,就當是完成了。

 

高雄也快到了,即便是12月的傍晚,我還是仍然感受的到越來越窒息的悶熱。

時至今天,我在南部豔陽下也生活了十多年,我還是沒能喜歡上高雄。

那裏是沒有四季的,這顯然不是好事,總帶給我有點被遺棄的感覺。

曾經是家的台北好多了。比起一切都能有餘裕的高雄,在台北的任何事物都還有個以上,就像被龐大之物含著似的。

天空被烏雲含著。城市被山谷含著。人們被大廈含著。說不出口的秘密也被生活含著。

這樣很好。

因為如此,我們就再也不怕找不到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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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發現了這封信,我想大概會被叫做遺書,但我寫下這些字,就代表我還是再說上幾句。

 

是的,我自殺了。

 

我想要拜託撿到這封信的你,儘管我有寫下收件人,但請你不要把我的信給寄給她。

至於我的死訊的話,相依為命的母親前幾年走了,所以可以先請警方告知一名叫阿航的人,我的手機有與他的通話紀錄,並且告訴他,我留了把吉他在之前高中的荒置警衛室裡,送給他。

 

真心感謝。

 

給允兒

 

嗨,允兒。

就當作是玩笑話,我很感謝我生了這個病,我才能名正言順地見到好久不見的妳。

 

在台北吃飯時我有和妳聊到了吧,一個多月前公司要求我們全體員工做健康檢查,還很佛心的資助我們一些錢。就這樣我去檢查了,才剛覺得說最近爬樓梯好像比以前容易喘不過氣,然後檢查報告出來我就被告知得肺癌了。

「原來得癌症是這種感覺啊!」這是接到醫院電話的第一個想法。說歸這樣說,其實所謂的這種感覺,還真的沒什麼感覺。

不過想想,會沒有感覺也是合理,畢竟很幸運地,我發現的很早,是有很大康復可能的。高雄的醫生這樣說,到台北時,看過我的報告,妳也說妳的老師也認為如此。

 

這樣說起來我的自殺好像就變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雖然這聽起來會有些詭異,可是說真的,自殺這件事,其實是我計畫了好一陣子,遠在被告知得肺癌之前。

時間連我自己也說不太上來,我媽去世後?跟前女友分手後?說不準,只不過我很清楚知道這樣的想法是遠在更久前萌生的,我只是在等待可能會留住我的東西一件一件離開,然後剛好被宣告患了癌症,我就像被這般的契機提醒了一樣。

 

好像可以了。

 

說穿了自我了斷也沒麼好事先規劃的,我有這想法時就決定要採用吞藥的方式了,一睡下去直接到另外一個世界,聽起來還頗有像電影<醉後大丈夫>的荒唐浪漫。

我知道這樣把自殺這件事說的如此稀鬆平常肯定有點違反世俗的道德觀念,我也曾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心理出現了毛病,我甚至還去詢問過精神科醫師,更做過腦部掃描,結果是我的腦袋沒有問題,精神科醫師告訴我可能只是暫時遭遇一些人生變節,所以多少會懷疑人生的價值,也說我看起來沒也甚麼精神方面的問題,鼓勵我多去嘗試新的生活,相信我應該就會打消這樣的念頭了。

 

我要強調,我可是都有很仔細去聽醫生給我的建議,他推薦我的書單我也都有一本一本得看過,從中心得也有很多,而這趟的台北之旅就是最後產生的結晶。

我是個對自己很誠實的人,不能算是優點,因為這樣的特質並沒有對我的人生帶來很多的好處,但我還是很珍惜它。

我自己很清楚,我想我會冒出自殺的想法,其實只是單單覺得死期到了,我已經可以沒有任何顧慮地停下我生命的腳步,就像我能夠隨意決定要何時弄熄手上點燃的菸一樣。

母親走了、女朋友跟人跑了、連最熟悉的身體都在年紀輕輕時就亮起紅燈,我會誠實承認,這些離開都曾令我痛苦,但他們帶來的悲傷卻從不讓直接導致想自殺的衝動;反而是在一切都塵埃落定後,我的心情回到平復,可以順利過回以往的生活後,才在某些夜深人靜–也不一定那麼矯情–記得一大早睡眼惺忪到公司樓下等電梯也想;中午邊吃著便當邊划著手機也想;下班站在疲累地站在捷運裡也會想,想著:「好像就算停在這裡,對世界也不會有甚麼影響了。」

 

所以我想走了。我有點累,有點倦,也有點厭了。

但是這個世界總是告訴像我這樣的人,不努力讓自己活下去是不行的,這樣隨便離開是不允許的。

我一直以來都不懂這樣的道理何在,為甚麼我不能自己決定生命的長短?更何況我還有把握,我跟這個世界的關聯還算單純乾淨,沒有牽扯太深,死去後不會有太多影響,那為何我還要讓自己硬撐呢?

但這就是不對。世界仍然這樣說,被這世界教導過我也不停地在勸阻自己。

 

那我們就來談談吧。

談甚麼?談個條件,談個打賭。

我跟世界借上時間,14天,我依然要誠實面對自己,但我會努力去仔細找尋那些讓我有可能帶在這個世界的理由,找到了我就會留下,並且依賴那些理由,過上新的生活。

所以我把在高雄的工作辭了,還計畫了這趟台北之旅,我的直覺很俐落地告訴我,比起我討厭的高雄,可能讓我留下的人事物都在那裏了。

 

我很仔細的列了份清單,花很多時間思考到底有甚麼是值得讓我留下的。

 

友情?

這很值得嘗試,所以我約了阿航,我們的國高中同學,妳還記得嗎。

這次來到台北,我跟他約了一頓飯。

記得我到達約好的餐廳,令我意外地,除了阿航之外,他還牽著他的女兒。

他說老婆今天臨時加班,家裡怕沒人,就乾脆把她接過來一起吃飯了。

 

在來台北前,我訂了一把手工吉他,在台北領了貨,本想問問阿航,「你有興趣跟我回到當年的吉他少年嗎?」

吃飯時,我刻意聊起了過往的校園生活,但阿航說卻這樣說了:「等你真的結了婚生了小孩就知道,扮演好家庭裡的一個好丈夫好爸爸,真的很難。有時候吃飯時明明喜歡的菜就在眼前,卻還是伸手己那個不需要現在買、省一點就可以全家出國旅遊之類的話。跟以前比起來,我想為人夫、為人婦後,改變最多的大概就是自私的能力吧。」

 

驚訝吧!這可是當年說要成為吉他之神的阿航說的話啊!

我看著她女兒吃完飯後用番茄醬在白色的餐盤上塗塗抹抹,好像在畫甚麼一樣。我能認得出那應該是張人臉,突然間,我有種被提醒的感覺。

他有個女兒。跟我不一樣,他是個有家庭的人。

那他就不能自私了,他自己也這麼說,當然,我更沒有立場要求他這麼做。

 

妳也懂得,阿航絕對是個夠稱職的朋友,但吃完飯之後,我就恍然大悟,甚至還感到有點羞愧。

如果把阿航當作理由,我想也是有點太一廂情願了。

聽起來有些奇怪,但阿航,我也該放他走了。

他仍是特別的,畢竟他可能是在我離開後極少數心情真的會有不小起伏的人,但我相信他一定會調適過來的,因為他不得不,為他的家庭,為他的生活。

 

好,清單把阿航劃掉,順便也把「過往的夢想」這項刪去。

 

清單上還有很多一些事情,旅遊啊,重返舊地啊等等,回頭看看,雖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已盡力想了不少,甚至還有參考其他勵志書籍所提到的,但真的都沒有遇到能夠觸動那條足以改變我的線。我沒有失望,因為我早就知道這不是件簡單的事,畢竟那牽扯上生命。大家都說生命不是件簡單的事。

 

再來就是妳了,允兒。

每次看上清單,我得承認,我都還是忍不住將目光看到「楊允兒」這一條。

我刻意把與妳約好的飯局訂在我離開台北的那一天中午,因為我打從心底覺得,如果真的要找到能夠讓我留下的原因,最有可能的,我想大概就是妳了吧。

 

我從來沒有跟妳說過,妳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春天。

還記得吧,在每個與妳在一起的就學階段,都有不少人說過妳真的很漂亮,一直就很容易成為年級裡受人矚目的女生。更何況妳不光光只有外表,成績也很優異,現在也成功當上醫生。

 

我與妳的交情一直以來都不錯,跟妳趁著周休出去玩過幾次;也一起在大考前夕,我丟下了阿航,跟妳兩人去圖書館溫書;我們也很樂於跟彼此分享煩惱,例如妳有個對妳成績很要求的父母,我遇到了我按不太好的和弦。

但我很清楚,那時能夠與妳這樣相處,甚至侃侃而談的男生不只我一個,阿航也能,以及那幾個我已經記不起名字的男生也可以,妳只是一視同仁的用專屬於春天的那份不冷不熱的溫柔,保持妳一如往常的神秘。

 

就這樣,我們在沒有聽說有任何男生成功追到妳的情況下,畢業了。

而我們也像那些現在記憶中只存在畢業紀念冊的同學一樣,隨著新生活的安定與圓滿築起,漸漸沒有聯絡了。

 

我很清楚我並不是那麼癡情的男子,我到高雄後也是有交了女朋友,論及婚嫁的那種,她叫小依。

但她在我媽過世沒幾個月後就跟我說她愛上了別的男人了。

有天我們吃飯,她跟我說她愛上別人了,我問她是誰,說是她公司老闆的兒子,說那個人雖然是富二代小開,但並不是不上進,待在他爸的公司都有好好學習,兩個在工作上都有互相幫忙,久了就生情了。

她說,就青春而言,我是個適合相愛的對象,她沒後悔。但我們都不年輕了,所以必須再找個適合下個階段相愛的人。而她最後祝福我也能再找到下個女人。

 

我很愛小依嗎?

我想是的,她是我在高雄的第一個女朋友,同時也是最後一個。我們認識的過程很簡單,她的公司和我的公司有短期合作的案件,我們都出現在一個飯局上,當時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個女生,就留了聯絡資料,然後經過一段時間的認識、追求、然後我們就走在一起了。

她是個特別的女生,但並不是因為她有夏天的活潑外向,又或冬天的穩重氣質–她是個剛好的人,雖然剛好這個詞用來形容女生好像不夠討喜,但她的話不多不少,做的事不多不少,給我的溫柔與安慰也不多不少,就彷彿在我們兩個的感情裡,她早就已經知曉全局,懂得何時給出擁抱,懂得何時接受擁抱。她擅長掌控,也擅長讓人被她掌控,心甘情願地。

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就和小依定下來,甚至在我媽生病在醫院時,暗示我她也期望早點看自己的兒子結婚成家。我當時給出了「快了」這樣的回覆,在一旁的小依則是笑而不語。

我一直都覺得她的笑很美很美,美到我不曾去懷疑背後的涵義。

我想等到我媽去世了她才跟我坦承一切,也是她早已經決定好了吧,不得不說,那很溫柔,至少她少讓一個人失望了。

我曾經以為她是與妳一樣,是屬於春天的女生。至少她盯著我輕語細聊時,我仍會被她的眼睛裡湖水所吸入,那裏頭不冷不熱,就像她帶有氣味的聲音般,窒息卻不讓人害怕,因為我很明白,我只是有個甚麼東西被抽走了,那很正常,因為我愛上她了。

 

但很明顯我錯了,與春天很像,都一樣的迷人,但她是秋天,而秋天是一個會離開的季節。

 

我並不是要賣弄情史,也更不是說要甚麼愛情上的道理。我只是想用上面的那個故事,去強調一件事。

那天見到好久不見的妳,妳變得更加有女人味,穿上了學校制服外的裙子,還拍上了香水。我才驚覺,原來這些年來,我還一直住在春天裡面。

 

與妳的飯局我在此之前想像了很多,還在心裡模擬過有可能的流程。

跟我猜想的一樣,前半部分都在談論我的病。

妳問了我從哪時有感覺到身體有明顯的不舒服,我搖了搖頭,妳又問了我有沒有抽菸的習慣,我回答了妳在當兵之後抽過一陣子,但在交了女朋友後就戒掉了。我還記得我笑著問你說那時候抽的菸該不會就是我肺癌的原因吧,妳只是知性的說了不一定,很多原因都有可能,還問了我爸是不是也生了肺病才過世的。

 

妳建議了我不少的療法,妳沒說我也能觀察的出來,妳很努力地想要盡一個醫生的本分去鼓勵妳眼前這名病患不要害怕,告訴他他的病痊癒機會很高。

想到這裡,忍不住的要偷笑一下,很想告訴妳,「妳是可以幫助我的,只是我希望不只從醫療方面下手的。」

我說實話,我原先的劇本也是有這句的。

直到我將話題慢慢導向以前學生時代,開始聊舊事,然後我的現況,我這趟台北行的行程,甚至我還把我用四季評斷女生的方式跟妳說了一遍。

然後我問了妳,「妳呢?妳現在生活還好嗎?」

 

這是我聽阿航說的,最後獨佔春光的,是一個我不曾看過的男子。

在幾年前我就聽說了,妳結婚了。

在幾天前我又聽說了,妳離婚了。

原因是家暴。

 

我記得很清楚,妳只是將眼神看向妳無名指上的鑽戒。

「你可能會笑我傻,但我還是沒辦法。你知道嗎?我們離婚分開住的那一陣子,我回到家後我仍習慣坐在沙發上等他回來,往往都要等到隔天早上發現自己睡著在客廳,才意識到,我好像不會過上沒有他的生活了。」

 

妳那樣的神情是我所陌生的,讓我卻不禁懷疑,那會不會才是春天真正的面貌。

 

還記得我信前面跟你提到我訂製了一把吉他吧。

原本我打算吃完飯後邀請妳回到以前的學校走走,拿起我預先藏好的吉他,我連曲目都想好了,那是我高中民謠吉他社成發的曲目,李宗盛的「如果你要離去」。

 

我一直都覺得這首歌如果對愛慕之人唱起來很浪漫,歌裡也直接唱到了,「我要妳別走。」

但允兒啊,這首歌也是很適合一個人唱的,就像這封不會寄到妳手裡的信一樣,那是我的低語。

心裡的秘密能被甚麼東西表達的感覺,即便沒人傾聽,我想還是會讓人感到欣慰的。

 

與妳吃完飯後,我上了回高雄的火車,當然,這就意味著這14天過去,我還是沒有在台北找到能令我留下的理由。

但我卻在自強號上,遇上了另外一個春天。

 

允兒,她的睡容就跟妳那時上課打瞌睡的樣子很像,總讓人想刻意把妳們驚醒,然後好好欣賞妳們如恍惚蝴蝶般的神情。

她跟妳一樣善良,喜歡幫助別人,所以我們把位置讓給了一對搭錯車的老夫婦。

路上我們聊了不少,這讓我很自豪,看來我和春天一向都滿有話聊的。

她說她有個特別的能力,她能看到別人身上的顏色,越相近的顏色越有相似的人格特質,很特別對吧?

而她說我散發出的是很少見的藍色,就連她認識的人裏也才只有一個與我一樣。

然後她告訴我她與另外一個「藍人」的故事了。

 

故事的內容我就不跟妳說了,我想要營造成我與另外一個春天之間的秘密,就像我也沒告訴她,再遇到她之前,我也才剛正式離開上一個春天。

 

想說的大概都說完了。

我現在在火車上,也快到了高雄。

那位春天小姐在台南下車後,我也用接下來的時間把這封信給寫完。

停筆把信的內容讀過一遍,也回憶起了這趟台北行,還有我的一生。

我們真的都長大了呢,不論是妳或阿航。

妳們身上都增加了很多無形的行囊,是要一起帶上朝人生的未來繼續走下去的。

 

至於我呢。我從以前就覺得我的成長跟別人不太一樣,當別人總是努力向這個世界汲取些甚麼好讓自己的茁壯時,我的成長卻隨著時間慢慢剝落,今天失去了他,隔一天又失去了另外的他,一點一滴。

然後現在我除了生命本身,我已經沒有甚麼好可以繼續脫落了,這點我很確定,因為我對自己很誠實。

我突然想起,火車上的春天曾說過我們的藍很像末日後的天空該有的顏色,我想這樣的色調肯定是渲染出來,漸進式的,因為末日前仍世界仍會掙扎,恍若我手邊這根正點著的菸,即便我仍決定熄滅的多快,它仍需要消逝的時間。

 

而我向時間借了這14天,我用完了,是該把自己還給世界了。

 

要走了,再唱首歌吧。

 

看我滿臉的淚痕站在街頭默默看你走
為什麼你一點也不挽留
一個人的世界並非你想像的那麼好
要我怎麼做你才會知道

我要你別走 我要你回頭
如果你要離去 如果你要離去
別再回頭 再回頭 再回頭看我

(李宗盛-如果你要離去)

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