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沿著眼前石膏像的輪廓,細細,慢慢地遊走。

三月底,傍晚五點半就失去熱力的日光,自窗邊斜斜灑落,把美術教室內一切事物的影子拉長。放學後的嬉鬧聲從外頭傳來,被關著的門窗篩過,變得像是淡淡的模糊的絮語。而整間教室,只有風吹得物件沙沙作響的細微聲音,以及他的喘息。

他坐在教室西側角落的一張矮凳上,隔著畫架凝視那高達一公尺多的「米羅的維納斯」的縮小版石膏塑像。

西曬把一切物件的光影切割得分明,然而,這同樣迎著西曬的塑像,卻因為它圓潤的輪廓,光亮到陰暗之間只有朦朧的漸層。他苦思著,不知該如何動筆。他看見維納斯肩上的塵埃,在斜斜的光帶裡漂浮,不時被吹來的風攪動,然後像逃難那樣地飛竄,他隱約地感覺到自己內在的混亂。

那天,他很輕易地就獲得美術老師賴的允許,能在這放課後的美術教室習練繪畫。他相信,沒有一個美術老師會拒絕對藝術有熱忱的學生的。他從小就十分著迷於繪畫,而他的父母也曾讓他上過一些才藝班。

那些懵懂的夜晚,他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國小中高年級學生,圍著一張桌子,在紙上玩弄水彩的渲染效果。他們先以鉛筆描出白菜的輪廓,並在裡面將水塗滿,然後以沾了各色調的黃綠顏料的水彩筆尖,在輪廓之內輕輕點染。看那顏料在沾濕的紙面變魔術似地暈開,他的心裡也有某種喜悅和激情盛放了。

然而上了國中以後,他再也沒有上過任何一堂學校以外的美術課了;並且在他就讀的升學班,美術課幾乎是為所有同學所輕視的。他也是到了青春期,心態上與父母開始有些疏遠之後,才能以批判的眼光去看他們觀念的世俗。他記得,在那才藝班的最後一段時間裡,他曾在父母來接他的時候,呆呆地望著在教室角落練習靜物素描的學生。「他是要考美術班的同學,」才藝班的老師說:「你有興趣的話也可以考考看啊,我來負責教。」彼時,他的父母在一旁卻露出了壓抑著不安和不滿的尷尬,笑著跟那老師推辭:「啊……他沒辦法這樣坐上幾個小時啦。」那個還沒踏入青春期,還沒在升學般裡嗅到世俗的腐味的他,並不知道他的父母其實是蠻橫地用自己的觀念限制了他;也沒想到,藝術,如何在現實中受到大多數人極嚴重的輕視,同時受到極少數人狂熱的追求。他對藝術懷有的熱忱,一度像是那沒有被鉛筆輪廓圈住的水彩顏料,整個地暈散開來,越來越淡,幾乎就要完全不見了。

而如今他能偷偷地在一星期中挑個幾天的放學時間,來這裡花一個半小時以上習練素描,能在一片空白之中隨自己的意志圈出一個理想的疆域,對他來說,真是難得的,私密的,禁忌的自由。這段時間,他的父母相信他的謊話,以為他是和同學們打籃球。他們寧願自己的小孩健康、活潑,也不要他搞甚麼藝術,把自己弄得陰陽怪氣的。

在家裡,他幾乎沒有任何的隱私和自由。就算他有自己的房間,卻不能鎖。他總是發現母親以幫他整理房間之名,探他的隱私。就連他剛進入青春期的那個階段,幾乎沒有一次夢遺是他母親不知道的。他感覺自己最私密的部分都被滲透了,這讓他很苦悶。因此,當賴老師囑咐他,離開美術教室之後要記得鎖門,他心裡便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興奮。

其實根本不用等到離開,他就先將自己反鎖在教室裡面。對他這樣剛踏入青春期的少年來說,獨自佔有甚麼,彷彿能感受到成長過程中會漸漸獲得的私密的自由,或僅僅是把握住屬於他自己的東西那樣的快感。如此佔領著黃昏時分無人的教室,他總會感覺這是屬於自己的孤獨國。

這間偌大的教室,宛如貝殼,保護了青春期柔弱的他。他的自我在這私密的空間裡恣意地擴張,他馳騁自己的感官,像春潮氾濫。而眼前那石膏像的輪廓,被他的眼神細細地被撫摸,這時,他心跳加劇,汗水滴落,褲襠緊繃著。他一邊觀察它的比例,重心,身體結構的分布,並加以分析;一邊在紙上小心地勾勒它的輪廓。對他來說,掌握輪廓是決定性的關鍵。一切事物的輪廓,都顯示了它如何表達自己的本質。他僅僅這麼覺得,不須甚麼哲學根據。現在,他面對的雖然只是一個石膏像,但他總覺得,那石膏像是一種生命狀態的凝止。在描摹輪廓時,他也感覺正勾勒著心裡的某些嚮往,隱約的內容;這讓他清楚,讓他迷失。

畫完輪廓之後,他將輔助線稍微擦去。一個半小時過去了。他停下來,在板凳上坐直了身子,看看剛才努力的結果。他不是很滿意,還有很多地方看起來十分奇怪,比如畫中的女體感覺稍微扭轉過度,或者許多部位的線條都顯得僵硬而怪異。

「才兩個禮拜,能畫成這樣也不算太差,」他安慰地想。「再說,我也不是美術班的學生……」而每當他想到這個事實,總是興起了一點憂傷,一點憤怒。他會感到自己受觀念保守的家庭的宰制,以及現實的壓迫。

日照西斜,天色漸漸轉為橙紅,地平線上吹起一絲絲微涼的晚風,拂過他汗濕的制服襯衫,他不禁微微顫抖。陰影籠罩了教室的一大半。該是回家的時候了,他無奈地想。

將教室的門鎖上之後,他去了洗手間。站在便斗前面,他摸到了他的下體前端覆著一層薄膜似的黏液。興奮退潮之後,剩下罪惡的恥感。他穿上褲子,走到洗手台,對鏡看著裏頭那個淫猥又充滿恨意的自己,臉上星散著幾粒痘疤,骯髒的印記。

他無法確定,一切是不是始於那個罪惡的夜晚。書房的時鐘指著八點半,他昏昏沉沉地對著攤放在桌上的公民課本,政府結構簡圖在眼前漂浮,滑過他散漫的心思。忽然,他瞥見了海賊王筆記本上娜美的圖案,起了綺想。

把薄透的計算紙蓋在上面,他描起了那被誇飾的女體輪廓。他沒有按照原圖,畫上橫條紋的T恤和短褲,而是沿著凸起的弧線勾出了乳房下緣,並在上面圈上原點;在大弧度的腹部兩側之間,肚臍的部位,再畫上短短的一豎……這些不符合真實的生理結構的幼稚的線條,顯示他並無真正看過全裸的女體,或說早已忘記了(那是在他吸吮母乳的時候),說他想像的來源,也不過只是健教課本上那畫得要裸不裸的女性變化中的身體。

然而,那些幼稚而誇飾的弧線,已讓他的下體緊緊地頂著褲襠。當他在兩股之間,畫出小小的Y,並想像底下的景況時,他忽然感到下體一陣痠意。他嚇得急忙起身,這時,母親卻不巧推門進來。他旋即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握在掌心,擦過母親的肩膀衝向廁所,而為時已晚,他的內褲已濕黏一片。對著馬桶,他看著殘留的液體如絲垂落,便憤而將那紙團丟入馬桶,按下沖水把手。

在那之前,他從來沒有在有意識的狀態下洩精,他驚慌得眼眶泛紅。母親在廁所門外喊著:「你在幹嘛?」他強作鎮定胡謅說他讀書讀到打瞌睡,想洗澡提振精神。他轉開蓮蓬頭,水流嘩啦嘩啦淹蓋廁所裡過度難受的寂靜。他第一次感覺到由他體內而生的陌生的罪惡感是如此沉重。他匆匆地洗完澡,不敢再去撫弄那令他感到陌生的,自己的身體。

如此作畫對他而言,到底算是什麼,他也不明白,他只是模糊地覺得自己是在追尋著什麼,在勉強掙得的自由當中。然而這樣不明所以地陷溺某件事,總有一天會被反撲以空虛和失落。春日靜靜地滑過他鉛筆馳走的粗糙紙面,線條之中模糊難辨的心情,他成長的印記。時序進入了四月中旬,城市日日蒙著霧一樣的薄雨。那天,春陰裡傍晚的教室晦暗。他坐在那板凳上,對著畫架與塑像,頹然垂下了雙手。鉛筆掉落地面,敲出清脆的聲響。雨在窗外喧囂,樹葉,屋簷,車流的街,遠遠近近的一切,讓人聽來煩悶而焦灼。他看著紙上的輪廓,感到絕望。他發覺,這些天來,那輪廓所展現的怪異感幾無減少,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便很自然地將所有過失都指向自己,他自卑又自責,惱怒又悲傷。像是判決一一落在他身上,宣判他沒天分,同時指控他對藝術的褻瀆。而這本令他自豪,並且感覺受保護的孤獨國,便在雨聲中傾頹了它的城牆,一切都渙散了輪廓。

忽然一連幾聲敲門聲,劃破了這水霧般的迷境。他從自溺的情緒中驚醒,心臟高懸起。他屏住呼吸,靜止不動,像是要讓自己透明。

「嘿!我知道你在裡面,」門外傳來一個男孩的聲音:「我注意到很多次了,你幾乎每天都來這裡畫畫嘛。」

他依然在雨聲的屏蔽下,像隻變色龍般靜肅不動。

「幹嘛躲起來啊,畫畫又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敲門聲再次響起。

「嘖……你這樣一直鎖著門,我要拿東西都不行。」外面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了,「這樣不是辦法啊……」

雨聲填滿接下來漫長的沉默。幾分鐘過後,他想門外那人應該走了,便貓步走到門邊,小心地旋開門鎖,確認外頭的景況。而就在他開門的當下,他忽然感到一陣撞擊,將他連同門一起撞開。一個身影迅速地闖了進來。

「你幹嘛啊!」他大吼。

「我才要問你在幹嘛吧,」男孩說:「每天都一個人偷偷摸摸地來這裡,還把門鎖起來,這間教室應該不是你的吧。」

他頓時失語。他們倆尷尬對視。男孩隨而笑了起來:「我其實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啦,我只是很好奇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接著,男孩簡單地自我介紹,說他是美術班的學生,叫做傑,國二升國三。傑的臉很白,兩頰泛起腮紅一樣的紅疹,微微染到高而窄的鼻梁,山根延伸並巧妙地停止在兩道細而黑的眉毛之前,眉下是深湛的雙眼皮包裹著水靈靈的眼。未加修改的制服在身形偏瘦的他身上顯得有點寬大,袖子空蕩蕩地晃著,一雙光滑的胳臂從中伸出,隨著話語而舞動。真是好看,他想。

看傑那樣在雨聲嘈雜的空間裡,模模糊糊地用表情和話語化解尷尬,他也不 知不覺地就卸下了心防。他們於是漸漸地少了些拘謹,聊了起來,他說他來這裡畫畫是經過賴老師的允許,但他沒有表明自己那種對於獨自佔有空間的意識;他說他對繪畫有興趣,但他掩蓋了其中複雜的情愫。

眼前傑在昏濛的日光下,表現出善於傾聽的眼神,似笑非笑地抿著嘴。而他說著說著,就發現了自己聲音乾涸而生鏽。在傑面前,他有點緊張。

他們一同來到那角落的板凳旁。傑拿起了一疊他這幾天下來積累的畫紙,那疊紙張因為受潮而有些膨起,邊緣有些皺了。

「不錯嘛,」傑說:「以新手來說,你還算是蠻有天分的。」

「真的嗎……」他想,並靜靜地在一旁看著傑饒富興味地翻看那些畫作。灰白的天光為傑的身影勾勒出淡淡的線條,呼吸似地緩緩浮動著,像春日潮汐於岸邊的浪花;而畫紙上粗黑的女體輪廓,竟然就顯得有些生硬而野蠻。

「不過還是有很多進步的空間……」思索了一陣後,傑說:「其實就整個構圖而言,可以看得出來,後來幾張有比前面的好一點;不過就輪廓和筆觸方面,還是不太協調而且生硬。舉例來說,像乳房這邊,要能表現出因為它與肌肉組織不同的重量分布。嗯,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啦。其實要做到這樣,還是要靠一點想像力。」

「想像力?」

「不是空想的那種想像,是在畫的過程中,想著實際的人體狀況,在線條中加入『感覺』的潤飾。」

「我總覺得,每一個事物,都有它所想表達的,你必須熟悉那個事物,細心地觀察它,才能把握那種隱約的感覺。」傑繼續說:「像你現在正在畫的,雖然是石膏像,但還是有種像生命的東西隱約地流露出來。況且,這米羅的維納斯本身就是個近乎完美的雕塑,說是接近生命本身也不為過,因此幾乎可以把它當成一個生命體來看待了。」

他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一直在想著剛才傑所說的話。

那天離開美術教室以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沉溺在罪惡和羞恥和快感相互揉雜的複雜心情裡。他整個人有點失神地,反芻著剛才發生的事:傑的闖入、傑的說詞、抹去不了的聲音和光影……那些意外的片斷,搖撼了他平淡日常的結構。那個由於他長年只與自己對話而自然而然建立起來的,內心深處的城堡,他彷彿聽到了它磚瓦剝落的聲響。

而當時,就算他稍稍意識到了,卻始終沒有將那樣的想法具像化。就像是忽視內在深處的危機意識一樣,他很自然地跟傑成為了朋友。是要到了許多年後,他離開了充滿疑惑的青春期歲月,他才會了解到,在後來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傑不僅或輕微或暴力地破壞他內心的孤堡、他的私密空間,甚至將他對這個世界的認識的基礎都進行了極大程度的顛覆。即使,從外表上看來,傑是如此的溫柔。

那天之後,傑就時常來這教室教他繪畫。四月的春雨過去了,雖然他仍以米羅的維納斯做素描練習,但在傑耐心的指導下,他多做了不少細節的修飾,像是如何使腹外斜肌和髂腰肌的隱約的輪廓有優美的展現,或是裙踞的皺褶(傑還在這期間另外教了他布料的畫法)。在天幕逐漸晚降的日子裡,夕暮時分被拉長,在橘紅的夕照斜灑的窗邊,他們靠近彼此坐著。有時,傑要將手伸向畫紙時,白淨的手臂滑過了他執著畫筆的微汗的右臂,留下了一種搔癢和冰涼,使他隱約感到悸動。

這些天來,他發現自己漸漸地不像以往那樣,帶著某種懷疑、犯罪的感覺在畫畫了,因而他的畫裡某些怪異的線條也消失了一些。但即使如此,畫紙中的維納斯,還是有種不協調的感覺。直到那天,傑忽然問他說:「嘿,你家裡是不是管很嚴啊?」

「算是蠻嚴格的吧。」

「你沒看過A片對吧?」聽傑這麼一說,他一時嚇得不敢直視他。他想,傑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呢。他語氣梗塞地問:「甚麼?」

傑說:「其實我一開始就想問你了,只是那時候我們還不熟。我早就對於你怎麼一些基本的素描都還沒練,就開始畫這麼難的素描,感到不解。而且我發現,你在畫畫的時候,有些奇怪的筆觸表現了你內在隱藏的什麼。

「後來,我才想到,像你這樣剛進入青春期的男生,在性這方面被過度壓抑的話,總會以其他方式去尋求解決。其實這並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有些畫家也是如此。」

「好吧,就算是這樣好了,你難道不會嗎?」

「啊,」傑笑笑說:「像我們這種天天在畫的,已經不知不覺培養出一種職業性的麻木了。而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對女人的身體就是沒有像其他男生那樣感興趣。」

「對了,那麼你想看看嗎?」傑帶著一點惡作劇的口吻問。他看著傑,點了點頭。傑起身確認兩側的窗戶都已經拉上了窗簾,便走到教室前方,打開投影機和電腦。接著,投影幕上呈現了由各種色塊拼貼而成的畫面,像是地獄的調色盤:肉體呈現的各種白皙微黃淡粉咖啡木炭等等的膚色、和各種粉紅、絳紅、接近黯紫的紅的駁雜的色塊,在黑暗的背景中漂浮。地獄裡裸身的亡靈,焰火,黑暗。滑鼠游標欺近其中一個方格,一幅他想像未及的影像,在他面前歷歷上演。

兩個肉體在激烈地、暴力地,以各種姿勢撞擊著。他看那女體在影片中上下扭動,乳房像波浪一樣地湧動著,比他想像得還要柔軟太多;女體的腰肢和臀部等部位,原來也是以他想像之外的方式連結著,扭動起來便有著不斷變化的、靈動的弧度。而鏡頭忽然切換到一個怪異的視角,那視線範圍內的東西,不像是人體表面會有的樣態,在女體的雙股之間,忽然有個裂痕,像是地獄之門在他眼前張開了,並且不停地收縮,活動著,彷彿正在呼吸;又像是麼生物張開了牠充滿皺褶的濕濡的口壁,以黑暗的咽喉直直望向他,令他充滿對陌生事物的恐懼。而在他還來不及消受這樣的衝擊時,那個他所擁有的堅挺,但讓他感覺汙穢的東西,深深地探入進去。

以往他對於女性的雙股之間的想像,其實沒有固定的形體,像是在霧裡閃爍的燈塔的光。有時他想,那該是平滑如冰潔的瓷器弧面;有時,當他想起生育功能的時候,又會想那個洞口可能僅僅是平滑弧面上短短的一豎……可如今,幻想中平滑的介面,竟是這樣讓他感覺噁心的形式裂開了;而他所攜帶著,並且時常為了之感到羞恥的,骯髒的現實,深深地闖入幻想的裂紋,進進出出,彷彿染污、撕裂著什麼似的。他聽到了難聽的呻吟聲,他看到一張扭曲的、痛苦又歡愉的女人的臉。

在那當下,他隱約感覺自己靈魂深處的,還在成型的某些事物的輪廓,像是喧囂來臨當下還沒成型的曲子,被狂暴地掩蓋,消失了。

他感到恐懼、沮喪,又隱約感到釋然,如同經歷壞毀。

在那之後,當他對著那女體的石膏像素描,他總不免想起那些肉體的舞動所展現的柔軟和靈活,然而,那個陰暗的洞口,彷彿也在他眼前翕張著。而眼前的石膏像,將那洞口永遠隱藏在無法探知的深處,在黃昏的斜光裡,以完美的比例和角度,微微傾斜著身體,帶著神聖的面目,望向他所無法觸及的遠方,沒有痛苦,沒有歡愉,表情中只流露一種淡然而倨傲的美,宛如神祇。

而他原本投射在那石膏像上的,甚至是對於現實中女體的情慾,都像是被那天那洞口悉數吞進了一樣。而隔著畫架,對他展示神聖的協調美的石膏像,不再引起他淫猥的情緒,只予他對美的觀望與崇敬。

但年少的他,還無法進行那麼深入的思考,他只是知道自己在繪畫的表現上有了大幅的進步,畫紙上維納斯的輪廓,漸漸地展現出了以往未曾表現出的協調感。他只是覺得,那與他看見那天的衝擊,有著強烈的關聯。這或許就是傑給他看那影片的原因罷,對他來說,那不僅讓他的畫技有進步,更讓他覺得令他感到可恥的情慾消失了,他不禁輕鬆了起來。

而另外有些事,卻是他未曾察覺的;又或許他已隱約地感覺到了,只是在他的認識裡,那是沒有輪廓,不存在的。在他僅僅來自於學校和家庭,甚至某些社會新聞的知識當中,那些隱微的感覺、情愫,連他自己也不真正把它當一回事。

五月下旬,滯留鋒從海上來,籠罩了這本來就多雨的城市,鎮日時大時小地落下的雨,使得空氣濕悶非常。美術教室裡浮泛著一股霉味,有些東西或許已經埋長了黴。他們依舊坐在畫架前,而那畫紙上的塑像終於有了完成的感覺。像是要一件偉大的作品即將完工,他們的情緒都處在亢奮和疲倦的邊緣。鉛筆在各處修修補補。在潮濕的空氣裡,筆尖和紙面碰觸時沒有沙沙作響的輕盈,而是一種軟爛遲緩的質地。當筆尖終於從畫中塑像的眼角處離開時,處於邊緣的情緒終於釋放,像空氣忽然輕盈了起來,他們都感動地歎道:「完成了。」這時,傑忽然將身體挨了過來,抱住了他。雨在外頭永恆似地下著。

「你……」一陣強烈的排斥感突然狠狠衝撞他的身心,使他肩膀緊縮,抽動,要將自己從傑的擁抱中抽出身來,但他的身體噤默了。「男生和男生這樣抱著,不是一件『噁心』的事嗎?」他想起自己班上有個陰柔的男同學,雖然跟女同學相處不錯,卻總是被其他男生欺負,嘲笑,因為有人撞見他跟別班的男生摟摟抱抱;而這件事就在那男同學的身上烙下了罪一樣的印記。噁心。這是怎麼回事呢,他明明知道自己應該要覺得噁心,此刻卻感到心臟劇烈地搏動。他呼吸急迫,曾經與傑相處的種種情景,在他不安的腦際走馬而過;那些溫度、氣息、伏流般的情感,讓他忽然莫名地感動和憂鬱了起來。他無法想像那樣的情愫竟會在他心底湧現,他很害怕,那不是真的。他覺得他們的友情瓦解了;就像當初,他對現實中女體的情慾的崩潰那樣。他不知道該怎麼走下一步。

他感覺到,有什麼正在流動著,溫度,氣息,感情;那是不是傑正在向他發出訊息,等待他的回應?他陷入混亂,感覺自己快崩潰了。他的身體僵直地被傑抱著。潮濕空氣充盈四周,染濕了他的呼息,他很想哭,終究還是忍住了,就像他始終保持不動的姿勢一樣。雨像是永恆那樣地下著。

然後傑輕輕地,靜靜地放開了他。巨大、沉重的靜默和鬱悶感,和著濕氣充盈了整個空間,他們之間。他佯裝若無其事地說:「時間不早,我要回家了。」然後壓抑動作和呼息,收拾物品。他們一同走出了美術教室。鎖住的門扉施力關上,發出鈍重的聲響。

到了校門口,傍晚雨勢增強,街道彷彿喧嘩了起來。城市的街燈全數亮起,照亮雨絲像金屬線直直垂落。他們在各自的傘下面對彼此,而他將傘緣壓低。

「再見。」傑輕聲說。

「嗯,掰掰。」

雨水穿刺過他們道別的聲音,他們向相反方向離開。

他低頭疾走,鞋子很快就濕透了。雨水不斷自傘緣滑落,染濕他的肩膀。在雨水的屏蔽之下,他的眼淚終於潰堤。他知道,他將再也不會回到那傍晚的美術教室了。

那天之後,他又回到了跟身邊同學一樣的常軌。盛夏來臨,他們開始庸庸碌碌地準備基測,讓秋天過去,冬天過去,然後新的一年,春天,夏天,最後道別,往各自的方向奔去。畢業以前,他都不曾在傍晚時分,回到那美術教室去,也幾乎不再遇見傑。畢竟,每當他需要經過美術班的教室時,總會繞路,或是加緊腳步走過。曾有幾次他在人群之中與傑擦身而過,但他都裝作沒看到,或頂多是禮貌性地點點頭。他和傑,比和誰都還要遙遠。

許多年後,在一個春雨的下午,他被忽然滂沱的雨聲吵醒,然後昏昏沉沉地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帶著初醒的迷離和不真實感,看窗外銀灰的天光籠罩霧濛的城市,濕氣隨風似有若無地飄了過來;那樣的顏色,溫度,和氣息,再次讓他想起了那遙遠的擁抱,一如許多同樣會觸發那回憶的時刻。

今年九月過去,他就即將邁入二十五歲。這麼多年了,他總還是會被不時襲來的記憶淹沒,產生懊悔。在後來的日子裡,他所接觸的許多人,許多思想,許多時代的浪潮衝擊,都像是為當年那些日子和擁抱所做的詮釋,他的情愫也終於不再是那種想說還得用手去指的蒙昧狀態。而後來的疏遠,雖只是那種失語狀態的另一種沉默的表達,卻成了往後他所認為無可挽回的過錯。他在欺騙自己的同時或許也讓對方受傷了,那樣雙重的哀傷,深深地刺進他心裡。

後來,他才知道當時自己對傑的情意,其實已經接近,或說不定就是愛了;那是在他經歷過許多失敗的戀情之後,恍然回首才發現曾有那樣一段日子,他能偷偷地懷著某種不需,或不能言說的感情,愉快、感動地在裡面活著,而這些,他親手將它結束了,早夭的羅曼史。

在春雨綿密落下的窗前,他感到極度的胸悶。闔上雙眼,他看見那美術教室的角落,和永久靜立的維納斯;然後是他和傑一起作畫的身影,在一張張畫紙中的圖像之間,在彷彿示意著毀壞的,無止的雨聲裡,一切事物都渙散了輪廓;他看見那天的擁抱,窗外的雨,感受到空氣裡的氣息,呼吸,心的搏動。定格。一切彷彿都在那裡結束,在那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