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睜開眼睛,但並沒有起床。他讓早晨的陽光反射過桌前的相框射入他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才坐起來,觀察這個經過一夜似乎有些不同的世界。

嗯…乾淨的床鋪,純白的房間,整齊的擺設,簡約的裝飾,一切似乎都和從前一樣。

對了,席莎呢?

他走下床,穿上他的素色拖鞋,踏過顯得過大的臥室。

「親愛的,起床囉。」他喃喃地說著。出了門,開始他日常的洗漱。

十分鐘後,文森來到樓下餐廳,有些遲鈍地來到餐桌前,看著純白餐巾上本來應該白得難以辨認現在卻沾了些油漬而發黃的便條,他皺起眉頭,似乎不太專心地看著上頭的字:「親愛的,我先走了,也許今晚回不了家了。」他認得那是席莎的字。他嘆了口氣,沒有絲毫驚訝。他對著席莎的字發愣了會,把它壓到桌上的花瓶底下,開始做早餐。

她會去哪呢?他反覆地想著。

*

此刻,席莎正努裡攀爬上一塊垂直的紅色岩石。

一直到她費盡力氣,好不容易爬到一片空曠的平台,她終於有機會好好看看這個地方。這是一個很像大峽谷那樣遼闊雄偉的山谷,一點綠意也無,放眼望去皆是紅禿禿的岩石,她好像曾來過這樣一個地方,可能在澳洲,可能在美國西部,反正她不記得了,也不重要。

這裡一個人也沒有,而她已經完全看不到她來的地方了,她的行李,她的水,她的手機和錢,全和她的車一起被她拋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了,只剩一個隨身的包包跟著她,裡面裝了一幾隻鉛筆,一本畫冊,一條攀岩繩索和一台照相機。她有些擔心,因為經過剛才一連串蜿蜒曲折的洞穴,在加上一個幾乎垂直的岩壁,她已經幾乎快忘記她是怎麼來的了。

令她驚訝的是,走了將近三個小時她居然也不感到口渴,也不感到腿腳酸痛,她心想,這次表現得太好了,遠遠比上一次她去攻少女峰的時候好太多了,那時文森還嘲笑她脆弱,她只能不甘示弱地瞪他,然而現在想起這件事卻令席莎感到有種空洞的傷感。

她對於這個陌生的地方感到興奮又懼怕,順手拿出相機環繞拍了幾張,回去她一定要和他分享他是怎樣辛苦地爬到這裡,又是怎麼臉不紅氣不喘地開始探索這個奇異之地,文森一定羨慕死了,因為他一生的願望就是到大峽谷爬一遭,這裡雖然可能不是大峽谷,但是景致和偉絕絕對不遜色於大峽谷的,席莎驕傲地想著,不過,她竟自己先來了。她突然有些失落,這麼美麗的地方居然不是她和文森肩並肩欣賞著。

席莎駐足在岩石邊緣一會,便決定往前走去,這裡定是有值得她發現的地方,她的直覺牽引著她繼續在紅岩平台上漫走,遠方的天空是雋永的清藍色,地平線附近徘徊著幾坐因濕氣顯得有些藍綠色的山脈,像達文西慣用的空氣遠近法,與這會的紅色禿岩有別,這個地方愈是荒涼,就越吸引著她,在城市,她一直嚮往著的就是這種杳無人煙的孤獨自由感。

走了不久,她發現一條細瘦的岩縫,差不多夠她一個人側身進去,她望裡頭瞧了瞧,一片闃黑。她決定下去看看,這時,一陣風沙向她撲來,她一個馬步扎穩,吁了一口長氣,瀟灑地往遠方再望一眼,拍拍身上的沙子,開始著手佈置繩索。

*

牆上的時鐘不斷在漏水,文森總覺得流質的時光以非常緩慢而窒人的速度在滲透著整個房屋。他對著空碗盤發呆,彷彿席莎很快就會回來幫他收洗似的,這個因為只有他一人而顯得有些慵懶的早晨,好像全濃縮於他所在的這個餐廳,擁擠地搶著等待他打發。然而文森好像無心對此做任何打算,他只是靜靜地,近乎有些失神地,等待著世界來打發他。嗯……對,席莎用了一張便條打發他,他很好奇接下來他所處的這個時空會用甚麼手法來打發他。

他突然想起有些親人和朋友會在傍晚的時候來拜訪他,稀釋他沒有席莎的孤單,然而現在這獨處的難受感,讓他恨不得打電話請那些親友現在就來,他很想告訴他們,寂寞的濃度高得他快受不了了。他卻又立刻打消了念頭,好像是打算以最輕鬆日常的態度來告訴大家,沒有席莎他也可以過得很好。於是文森站起來,速速地洗了碗筷,一邊想著剛剛那頓早餐真是無味得極,然後便大步踏出餐廳,穿過客廳,來到陽台,這裡他平常鮮少來,因為收晾衣服平常都是席莎的工作,他負責倒垃圾和吸地。不過,現在他要幫席莎完成一切家務,他心想,想著想著,不免有種空洞的驕傲感。

*

席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擦破了手(奇蹟似地不痛),弄髒了袖子和褲邊,終於沿著自己設的繩索緩緩垂降到了隙縫之底。她往上瞧瞧,幾近正午的陽光歪歪斜斜地從上方的隙縫斷續透下,使得她所站之地比方才暗了許多。她定神往四周的岩壁看去,幾處岩壁上竟有幾個向她開著的大大小小的洞口,她選了一個離她最近,又最能容身的洞窟側身輕巧進入。

適應了洞裡的昏暗之後,席莎發現自己站在一個荒蕪晦暗又悶熱的長形岩道裡,很像是國家地理雜誌裡她看過的那種通往地心的隧道,席莎的直覺,不然就是她的雙腳自己動起來,驅使著她往地道的置身處前進,然而,走沒幾步,她便後悔了,一陣天搖地晃襲來,席莎腳底如沸鍋般戰慄,一開始一些碎石穴從上方鬆落,但是越晃越大力,像是有隻巨手在瘋狂的搖著這座荒石一般,席莎尖叫起來,蹲下掩住頭,然後一些比較大的石塊在她身後崩落。慘了,她心想,在她所有經歷過的冒險裡,每一次都是危險無比,極限到她隨時可以因為自己的失足或失手而丟了性命,但是在過去,那些嚴酷的地形,都是靜靜的,冷峻的在那裏看著她自生自滅,從沒有像這一次這麼積極恐怖地直接伸手討要她的性命。隆隆聲漸大,隨著噴飛的灰塵把席莎的視線全部佔領,最後一陣猛烈的巨響,那像是要搖動半個地球,把席莎震彈到附近的岩壁上再摔回來,疼痛感襲上她的背頸,她絕對流血了,她想,要是她不走來這裡就好,她應該安穩地回到她開車來的地方,乾淨安全地,在天黑前回家。

震動和聲響終於停了,席莎回頭一看,碎石和落岩把她剛才進來的洞口全堵住了,她心一慌,胡亂上前挖了幾下,但那像是新砌好的牆一樣,密實不透,完全沒有外界的一絲氣息。一股毛毛的麻木感緩緩慢上席莎心頭,她被困在裡頭了,她仔細回想,到底當初為何會開車經過這裡然後又無厘頭的走到這裡被困住,然而他的腦袋像是被麻木的恐懼給侵蝕了一般,甚至忘記她原本開車是要往哪裡去,但反正這座岩地是個不討人喜歡的意外就是了,她剛才那輕鬆慢走的自信此刻全部煙消雲散,甚麼冒險精神,甚麼夢想中的風景,只剩完全的空白與未知。

岩道彼端深邃無底,放眼望去只一片闃黑,而且照這麼一個蜿蜒的形勢下去,還不知道要通向哪裡,只能確定,剛剛所走過之處,是再難回去了。席莎驚恐地快速想在心裡分析一下局勢, 但偏偏這腦袋又僵硬得毫不管用,沒事的,沒事的。她安慰自己。

於是席莎聳了聳背包,開始她向岩道深處的長征,幾乎無光的空間裡,她只能憑著觸覺和聽覺,感受腳底細碎的石子和微溫的岩石壁,她扶著邊緣前行,緩緩地走,讓她想起一年多前和文森去的猛瑪洞,但那裏至少有光。

「小心點。」席莎踉蹌。

「哎呀!妳往我這裡靠那麼緊,妳看,我都撞到岩壁了。」

「我害怕。」

「有我在妳怕甚麼?」

「不知道,怕我們迷路。」

「跟著我妳還怕迷路?」

「現在比較不怕了。」

「為甚麼?」

「因為有你啊。」

「妳不怕我先走?」

「這我不怕,要走也是我先走。」

她果真先走了,席莎諷刺地想著。先他一步,隻身一人來到這荒蕪的隧道裡,孤單地想起她和文森上一次的旅行,好像是億年前的事情,害怕極了。但奇怪的是,一個人的時候,沒有人可以聽你說出害怕二字,恐懼本身好像就也沒什麼能傷害一個人的了。

可能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席莎嗅聞到這隧道裡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痕跡,前面似乎有一些閃動的微隱的光芒,一些迷濛的聲音,和一種不是很好聞的氣味。但至少對於一條長不可測的地道來說,這是個轉機。

席莎加快前進的步伐,隨著她的腳程越來越快,偶爾絆幾下石頭,那光芒越來越可分清是種躍動的紅色光輝,像是火焰在岩石上的反射,而那聲音雖漸大,但迷迷糊糊地在岩壁間化開,散成無數回聲,倒像是某種原始部落祭祀的呢喃式頌歌,而那氣味,似乎是硫磺。但這並不阻礙席莎繼續快速前進,她渴望極能在這裡看見些黑暗和寧靜以外的東西,她急急地向一個在火光下被照得清晰無比的轉角跑去,一轉過去,還沒來得及分辨,先大大倒抽了一口氣,要不是她的腳還有知覺,她定會以為自己來到了地獄。

*

文森大大吸了一口氣,從沙發上猛地往前坐起,他剛剛突然覺得無法呼吸。

他原本半臥半坐在看的雜誌此時被他扔在一邊剛摺好的衣服旁,當他將氣息緩過來,微喘地打量陽光遍灑的客廳,一些無端的塵絮在他的眼前以慢格方式降落,他索性一把抓起遙控器,胡亂轉了一個新聞台,正進入廣告,感冒膠囊的俗氣廣告打亂了這個空間裡原本凝結的平衡,他喪氣地將遙控器慢慢放下,轉頭瞪著雜誌。

「關利保健食品與您一起愛健康,活到老!」

他的心抽了一下。他突然對席莎有些生氣,為甚麼不叫上他呢?反正她

一定是又去哪裡登山去了,她大可以較她陪她一起去啊—-或者如果不是,她只是要去辦事情或買東西,她也可以帶他一起,讓他當個司機或提個重物也好,或者根本讓他來做就好,害怕打擾睡眠不是個好理由,但每每席莎因為進行個人小旅行而這樣推辭的時候,他總是不忍心與她爭辯。但今天他就是覺得不同,陽光正好,清風涼爽,他應該和她在一起的,現在他被孤獨鎖住,而席莎不知在哪裡,不知道會不會出甚麼事,有些冒險必須要他和她一起才是安全穩妥的。

*

彎曲斑駁的石柱像極了皮爾金故事裡惡魔廳堂的巨柱,此刻被映得通紅,石柱上端參差消入不見頂地黑暗裡,下端則浸入一整潭火紅的岩漿,滋滋作響,冒泡不斷,熱醺醺的蒸氣不斷向席莎撲來,席莎站處雖離岩漿有幾十公尺,但那熱氣炙人,仍像有千百條惡蟲在咬嚙皮膚,席莎連連後退,背頂石壁,卻又被燙得縮回,回頭一看,那石壁上竟盡是原住民的原始圖騰,有作鳥獸狀,有作人狀,但其中最是駭人者莫過於是一貌似牛頭人身的怪物,將嬰兒撕成兩半的寓言畫,席莎在某些部落的神話裡看過,但這些繪畫如今使她想起的,還是波堤且利的地獄圖。

席莎冷汗滴滴滲入髮絲,她應該叫甚麼國家探查隊甚麼的來,不對,應該是

國安局才對,還是先連絡文森!可是,她突然想到,她的通訊裝置都不在身上。她慌亂地四處張望,一些鬼魅的回音和影子在這個偌大的「房間」裡反覆飄擺,席莎看不見遠方的盡頭究竟有沒有人,她不敢貿然再靠近一步,但她在與來時路垂直方向的最近通道上,發現一個可以快速遠離這個房間的路,通向另一端無知的黑暗。

席莎在猶豫該往哪一個方向走,向岩漿前進似乎可以拍到一些珍貴的畫面,或者挖到一些爆炸性的地球的未解之謎,說不定這個地形還會以她命名,但是代價是危險性未知,此為何地未知,會不會有食人族突然衝出來—未知。這時,她眼角突然瞥到一個不明物體在岩漿湖的岸邊蠕動,她定神一看,竟似個小孩!

她發揮她醫生救人的本能,不假思索的往岩漿衝去,那一波一波的熱浪像要把她給活吞了似的,張牙舞爪地阻攔她前進。她來到那物體地旁邊,方才看清,是個年約三歲的男孩子。他滿臉髒污 ,喘著氣,躺在熱滾滾的岩漿岸,卻神奇地尚微睜著眼,隱約地瞳孔裡對席莎發射出一絲絕望的恐懼,口中似喃喃說著:「快走……」席莎冷靜地一把抄起孩子的臂膀,一抱就往遠離岩漿的方向奔去,她可以感受孩子在她懷裡不安分地抽動,不時回頭看,好像很怕有甚麼追過來似的,果不其然,席莎一帶著孩子離開,後頭就傳來一聲怒喝,一些她聽不懂的語言憤怒地在她背後細碎噴出,她不敢回頭,只得用力地向她剛剛觀察好地逃生路口跑去。

突然,一隻類似牛頭的巨大鬼影突然被紅光打映在席莎眼前的岩壁上,席莎尖叫,加快腳步,把孩子的頭用力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但是手中的孩子似越來越沉,他也開始尖叫,用腳亂踢。席莎拚盡力氣把自己和孩子撲到那條垂直路地轉彎口處,兩人雙雙跌在溫熱的地上。

席莎終究沒有看到在他背後追的是甚麼東西,只一把拉起那孩子迅速的快步前進,隨著蜿蜒的石道安靜疾行,大約走了一公里那麼久吧,席莎確定紅光完全消失,聲音完全消失,牛頭的野獸也沒有追過來之後,才停下腳步,蹲下,在黑暗中撫著那孩子的臉說:

「你有沒有受傷?」孩子搖搖頭。

席莎這才仔細看到孩子的面容,熟悉地令人訝異,眉宇之間的輪廓,都讓她打定自己絕非第一次見到這人,但是……?

「我們見過嗎?」

「不,我想沒有的,女士。」孩子的口齒異常清晰,聲音異常成熟。

「你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妳來了。」

「甚麼意思?」席莎疑惑。

「因為你來到這裡,女士,所以我才會在這。」席莎歪了歪頭。

「好,那我問你,岩漿那岸到底住了些甚麼?」

「你看到了嗎?女士?」席莎搖搖頭。

「對啊,所以我也不知道。」

「不是他們把你抓起來放在那裡或甚麼的嗎?」

男孩格格笑起來,他笑起來有酒窩,這和他禮貌木訥的講話方式一起讓席莎想起了文森。

「不……不,我沒見過他們啊。」

席沙吐了長長一口氣,抿了抿嘴唇,顯然是問不到甚麼了,她很習慣這種講話方式,因為文森不高興的時候最喜歡這樣和她鬧彆扭。她站起來,牽著孩子的手繼續往前走。

「對了,你有名字嗎?」

「約翰。」

「嗯,好名字。」

「謝謝妳,女士,我可以請問妳的名字嗎?」

「我叫席莎。」

「好像在那裡聽過呢!」

席莎在黑暗中微笑了一下,她不禁開始煩惱,要是在這麼走下去,她和孩子都會餓死,這讓她的求生意志又更堅定了一點,就算是為了這孩子,也要找到出去的路。她突然想起她和文森,結婚至今十五年,沒有一個孩子,她在醫院裡救過無數孩童,每一次他們在生死邊緣時,她都會祈求上蒼讓他們來作她的孩子吧,千萬不要讓病魔帶走他們,如果世界要遺棄他們,那就給她吧。

想著想著,席莎突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在外面的世界,她還有好多沒有完成的事,而現在她手上又多了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孩子,而她還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帶著他活下去。席莎微微抽泣,但盡量不發出聲音。

「女士,您哭了嗎?」男孩握緊他的小手。

「嗯……對,阿姨想起一些阿姨的親人,覺得很想念他們。」

「是您的先生嗎?」

「對,還有……還有很多,他們都對我很好。」

「您別太擔心,我們一定出的去的,您聽,這不是水聲嗎?」

席莎豎起耳,傾盡全力地聽,那像是遠山裡幽幽細細的窸窣,但越走越近,那堅定的潺潺聲就越加清晰。

*

綜藝節目最好笑了。文森最後決定以他最常和席莎一起觀賞的綜藝節目來打發整整一個下午。電視裡的人搏以生命去逗弄電視外的人,讓文森格格發笑,那些黑色的幽默,那些連珠炮似的人身攻擊,一針見血地戳中來賓要害,都讓文森不知怎麼地覺得好好笑。

「傑克,你怎麼看?」

「我不能確定,但是,就目前的形勢來看,茱蒂的髮型糟得堪比爛掉的甘藍菜。」來賓大笑。

他彷彿可以聽到席莎在聽到這句話後誇張得像要把整個屋頂笑掀,平時文森看這個都不太笑的,但今天光是這個低俗的笑話就讓文森哈哈大笑。

他的嘴角無法受控的誇張地咧開,抖動,從喉嚨裡發出一些不屬於他的高亢笑聲,整個身體都開始抖動,肩膀上下地聳著,然後可能是笑得有些累了,他覺得鼻翼附近有些酸澀,但仍止不住地抖笑著,笑著笑著,他變成抿著嘴笑,原本往兩旁舒展的眉毛漸漸往裡縮,越縮越緊,擠在眉心間上下跳動,酸澀感漸漸蔓至鼻尖,緊抿的雙唇開始戰慄地抽動,最後,悚地,文森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

*

席莎拉著約翰的手快速的在越來越涼快的岩道裡跑著,像是要發現甚麼稀世的寶物一樣,水聲漸響,那清脆的聲響鞭促著他們倆的腳步,終於,他們在彎過一個比較大的轉彎後看見晃晃的亮光從彼端透出,他們急急向光源跑去,穿過一個狹窄的洞口後,他們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繽紛的世界裡。

席莎也忍不住瞪大眼睛,她這輩子甚麼美景沒見過,但眼前的景色仍然讓她的心跳漏了好大一拍。

這是一個地底湖泊,湖周圍的岩石全換作結晶的石頭,像水晶一般,或如劍林,或如丘山,或如鐘乳,或如冰滴,一叢叢清瑩的水晶長滿了所有凹凸的岩壁,透著淡紫的光輝把整個空間照得明豔動人,反映在湖泊上,形成玻璃教堂般的空間感,湖的遠側還有一個小型的瀑布,水聲便得自那裡,飛濺在如鏡的湖面上,擾起一圈圈漣漪,湖近側的地面上似還長著一些如青苔般的小型植物,斑駁地蔓延到席莎和約翰所佔的地方,這裡的空氣氤氳著一種潮濕的生機,如果這裡在跑出一隻松鼠,席莎也不會感到訝異。

席莎急忙想從背包裡拿出相機,但她發現,剛剛在外頭的時候她把相機拿出來後就沒再放回去過,而現在相機也不在她的身上,她一愣,也許是剛才在地震的時候她不小心扔在那裡了。

她轉身看看朝湖邊奔去的約翰,他開心地攪弄著湖水,舀了幾口到嘴哩,開心地喝著,天然的水晶洞底下映照出他天真圓胖的臉,這畫面真是好看極了,席莎想,她也曾經幻想過這樣,她和文森一起,帶著孩子到處冒險,看童貞的色彩輝映在大自然的傑作上,那是何等絕美!想著,席莎便坐下,靜靜收納眼前的風景,忘記丟失相機的遺憾,忘記這仍是一趟充滿變數的旅程,忘記水晶洞外重重的危機,她一定得牢牢地記起這一幕,然後說不定有一天她跟文森描述起這一幕的時候可以講地生動一點。

可能過了十分鐘那麼久,或許是一小時,或許是幾年,約翰向她跑來,打斷她恆久的凝視,他用一個形狀怪異的容器裝了一壺湖水來給席莎。

「謝謝你。」席莎接過湖水,一飲而盡,冰冷徹骨,但卻有種奇異的甘味。

她翻過那只空容器,稜角雖已磨的有些圓滑,但仍依稀可見兩排格狀物,還有兩個原本應是兩個中空但已被象牙質的東西填起來的圓孔,其底部圓滑似可容納一半球體……

席莎驚恐地丟下那只容器,猛地起身,約翰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

「女士,這水有問題嗎?」

「不是……約翰,我們可能得離開這裡。」

「我能不能睡一覺再走?我有點走不動了。」

席莎機警地掃視這個空盪美麗的水晶洞,想起剛才那個房間裡可怕的怪獸,想起吃人族。她怎麼會笨到以為這裡安全無虞?若她和一個孩子都能找到這裡,那麼住在這裡的東西又怎麼可能找不著呢?她再看一眼這令人屏息的地方,此刻那些水晶柱似乎正散發一種哀傷的光澤。

「不行,我們得現在就走。來吧,約翰,我背你,一下就到了。」

席莎自己也不敢保證離開這裡到底還要多久才會見到光明,但是她還是抱起約翰,快步通過閃耀的紫色湖泊,水晶石柱目送他們離開,進入一個窄窄的洞口中。

一出洞口,席莎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傍晚的夕陽從上方的隙縫懶懶地灑下來,沙子乘著晚風撲過兩人所立的洞口,席莎不禁小聲地歡欣地叫了出來,約翰也開心地笑了。

席莎立刻開始布置繩索,她熟練地把釘子釘上,把繩纏在腰上,自己則和約翰綁在一起,開始向上爬,不一會兒,她就帶著約翰成功回到地面上。

那景色與席莎早上來的時候並無二樣,只是光線變得深邃,照在紅岩上,折射出了七彩的色澤,遠山,近石,此刻沐浴在耀眼的光帶中,夕陽在遠方,寧靜地漂浮於山巒之上。

「我們得救了嗎?」約翰問。

席莎胃部絞了起來。沒錯,他們回到了地面,暫時脫離了危險,但是他們仍然迷失在曠野之中,無水無糧,她找不到當初爬上來的那塊岩石,找不到停車場,他們究竟算得救了嗎?

「嗯,還沒,不過快了。」

她牽著約翰的手慢慢地走,朝著夕陽緩緩前進,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來的時候她也是面向太陽的。她在心裡悄聲祈禱她的記憶是沒有出錯,一邊想著天黑之前是回不了家了。

走著走著,一位老人佝僂的身影在地平線那一端浮現,背著夕光讓他彷彿全身都在發著光芒。席莎快步趨前。

「老先生!老先生!」

老人緩緩向他們轉來,想必是熟門熟路的登山客。

「老先生,您知道停車場在哪裡嗎?」

當他們終於走進老人,才發現他身上不僅沒有背包,也沒有任何登山的裝備,他望著席莎和約翰,眨著一雙多肉多皺紋的眼。

「我不知道妳說的地方。」老人說。

席莎有些洩氣,不過她再次問。

「那您是從哪裡來的,您可知道怎麼回去?」

「我從很遠的地方來,不過,當然,我知道怎麼回去。」

「那可不可以請你……」

「對了,前面有甚麼好玩的景點呀?」老人打斷她。

「有個地洞,不過它的入口現在被埋起來了,地洞裡有個充滿岩漿的房間,還有個地底湖泊,您別下去,裡面有可怕的野獸。」老人格格笑。

「是嗎?妳可看清楚那野獸?」

「沒有……不過它追過我們。」約翰在一旁點頭。

「這樣啊。」老人似乎陷入沉思,席莎想追問,但他再次抬起頭來,皺紋間似乎藏了很深的憂傷。

「妳又怎麼會來到這裡?」

「我不知道……我迷路了。」

「那妳原本想去哪裡?怎麼會經過這裡?」

「我……忘記了。」席莎努力思考她原本開車到底是要去哪裡,但奇怪的是,她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總覺得自己好像本來就應該來到這裡,但這卻又無法解釋,當初開車出門的目的。

「其實,妳本來就知道妳會來吧,只是不知道為甚麼,為甚麼沒帶著妳的摯愛,為甚麼就這樣一個人糊裡糊塗地來到這裡了,是不是?」老人用哀傷的眼睛凝視著席莎。

「對……」席莎低下頭,她不奇怪老人突兀的問題與回答,只覺得那一刻,突然好想念文森,想念她的家人,不知道為甚麼,夕陽消退之際,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脆弱。

「我知道回家的路。」老人沙啞地說。「但是我只能帶他走。」他指著約翰。

席莎驚訝地望著約翰。

「你們認識?」約翰搖搖頭。

「我們並不認識,但是這就是規則,我們這裡的規則,何況,他本就是為妳而來的。」席莎不解,但她急忙問。

「甚麼規則?誰定的規則?那我呢?我怎麼辦?」

「很抱歉,但是妳只能一直這樣走下去。」

席莎麻木地站在那裡,這完全不符合邏輯,看上去這個老人只想帶上孩子,只要席莎堅持要跟著他們,老人就不會告訴他們回家的路。

「我不懂……為甚麼你不能?……」

「妳當然不懂,不過這就是規矩,這個世界上不被懂的事情太多了。」老人平靜地說。

席莎沉默了一會,想到因此可以確保這個孩子得救,自己說不定還可以靠著自己的力量找到別條出路,就讓她覺得眼前的情況不那麼令人失望。

「好。」

老人意味深長地微笑,便牽起約翰的手。約翰乖巧地順從,但張大眼睛看著席莎。

席莎蹲下,摸著約翰的頭。

「別擔心,我們還會見面的。……對了,如果可以,去找我的先生好嗎?告訴他我很好,但今晚可能不回家了,我給你地址……」約翰點點頭。

「不用了,我知道你家地址。」老人溫和地說。「走吧。」

席莎驚訝地望著他們倆。

夕陽在他們三個之間緩緩推移。然後……

「再見。」那像是要花今天到目前為止最大的力氣才講得出口的兩個字。

「再見,女士。」

席莎放開約翰的手,看著老人牽著他走過紅色的石礫地。有那麼一刻,她想要悄悄地跟在後面,躲在一個老人不會發現的地方,但是,她沒有這麼做,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消失在地平線之後。

非常緩慢地,席莎原地坐了下來。

*

門鈴響了,眾親戚的喧擾在頃刻間湧入文森家,文森笑著幫他們開門,大夥兒擠進了客廳裡,有人對乾淨的空間嘖嘖稱奇,有人拍著文森的背扶他到沙發上坐,有些人拿著帶來的食物開始在餐廳布置起來,還有一個婦女抱著嬰兒對文森開心地笑。

「文森!猜猜怎麼?我昨天生了!」她興奮地說著。

「恭喜啊,表姊。取名了嗎?」

「約翰,我們打算叫他約翰。」

「好名字。」文森靠前去仔細地打量這個嬰兒,那嬰兒眉宇之間,無一不像極了席莎。「他長得跟席莎真像。」

霎時間,客廳內的氣氛冷了下來,大家不再說話,彷彿怕觸犯甚麼可怕的機關似的,沉默的尷尬盤據了整個房子。

「沒事,沒事的!」文森故意大聲的說。

「對不起……文森,我本來想說帶我兒子來給你看可以讓你暫時忘記……可想不到……抱歉。」婦人悄聲說。

「沒事,我真的沒事,我現在覺得好多了。」文森靜靜地表示。

「請節哀。」一位聲音低沉的親戚在沙發的另一頭說。

「文森,」一位原本在餐廳參觀的年輕男子,拿起花瓶下壓著的便條,憂傷地問:「這是席莎走之前留給你的嗎?」

原本以為聽到席莎的名字會使悲傷感湧現,但此刻文森卻覺得異常平靜,也許是身旁這些人的體溫,讓他更有勇氣去想一些他今天一整天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是啊,她昨天在醫院的時候寫給我的……傍晚的時候……」

「所以……醫院那邊處理的怎麼樣了?」

「都好,請別擔心。」

接著,像是有甚麼感染到大家似的,他們全都圍到文森身邊,拍背的拍背,有的默默擦眼淚,有的說一些鼓勵的話,不久後,他們開始聊一些席莎和他們共同的往事,有些實在好笑得很。文森覺著今天一整天胸口的不適感隨著眼前這些人的話語、笑聲和低聲安慰一點一點得退潮了,

「各位,晚餐在餐廳用,大家請自便,我出去一下。」大夥這才散開,往餐桌或廁所移動起來,文森則一個人走出房子。

晚風輕輕拍拂他的臉頰,他選了庭院草坪一處可以看清天空的地方,坐下,仰望著漫天星斗,想像席莎正跟他看著同一片星空,此時,她究竟去了哪裡已不再重要。

*

席莎此刻正望著漫天星斗,想像文森也正在某一處看著這些璀璨的星星。山間的夜晚有些涼,但席莎的心卻暖著,不知為甚麼,她從沒如此覺得有力量過,很多時候,她會為了攀完一座山,或者拯救一個病人而有滿滿的飽實感,然而現在既沒有一個可見的結果,又沒有人在身旁看著她的完成,卻也為她帶來滿足之感,不知為何,一想到約翰會找到文森,告訴他有關這裡發生的每一件事,每一處風景,她就覺得沒那麼寂寞了,雖然外面的世界仍有一些未完成之事,但現在,她自己有更重要的旅途。

席莎脫下背包,起身,準備輕裝啟程。(完)

2017/4/3   15:04

 

註:僅以本小說獻給J.K.羅琳小說《哈利波特》裡的鄧不利多,因為他說過:「死亡是一趟偉大的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