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交通號誌轉成了紅燈,踩了煞車,車子緩緩的停了下來。

高鐵站映入眼中,她打開手上的提袋,翻找她的錢包,以便等一下買票用。

平日的午後路上沒什麼車,雖然是車站旁邊的主要幹道,車流量卻極低,除了對向車道經過一兩輛車,他們的前後都沒有車。

眼角餘光中紅燈轉成了綠燈,她沒有抬頭,她持續企圖從各類雜物中將錢包拉出來,並等待車子往前開的後座力。但車子並沒有前進。

她抬頭先確認了號誌,接著轉向旁邊,「學長,綠燈囉。」她預期看到學長應該是看路旁的風景也許是個美女吧失了神,卻發現學長眼睛直視著那個由綠點組成的號誌。

一瞬間她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卻一下不知道怎麼反應。她的手還無意識的在提袋裡撥弄著,小指的皮膚似乎感覺到錢包上那塊金屬商標傳來的冰涼,但太微弱以至於無法確認方向。

綠燈又轉成了紅燈。

車內很靜,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她記得開出學校的時候是一段旋律很熟卻叫不出名字的古典樂,她還問了學長知不知道哪是什麼曲子?他的回答什麼?是不知道抑或是她瞬間又忘了那些由數字與樂器排列組合的曲名?

她終於抓到了錢包,手就這樣自動停下了。

她看到另一側的行人號誌,還有30秒轉換號誌。她應該靜待著30秒過去,讓這幾分鐘的靜默留為尷尬的記憶;還是說些什麼打破僵局?

10,9,8…

要是下次的綠燈,車還是沒有開動,她要怎麼辦?

5,4,3…

對面車道一輛車急駛而過,他們這側仍然只有他們這輛車。

綠燈亮了。

她聽見學長淡淡的嘆了口氣,把手伸向排擋。

她突然下定了決心。她把手中的錢包再次塞進提袋深處,開口說:

「我也可以⋯⋯晚一點再回去。」

學長沒有回答,手也繼續向前直到握住了排擋。車子就這樣向前,駛過了進入高鐵站的那個轉角。

他們進了一間汽車旅館。她沒有來過這種地方。她知道現在汽車旅館的客群早就超出了偷情的範圍,前幾天她不就聽到護理師們說要在汽車旅館辦生日派對嗎?但她心中還是認定汽車旅館是「這種地方」,那些她以為只會在八卦週刊上出現的字眼,那些她以為與她的世界是平行線不會有交集一天的場所。

不過,她現在的目的也不是派對。

入住櫃台是一扇車道旁的窗。她聽見一個女聲介紹著房型,女聲愉快講起話來像唱歌似的,各種主題的房間像歌詞般從她嘴裡唱出來。

她無法關心學長選了什麼房型,甚至無法擔心等一下要發生的事。

車子停下一陣子又開動了。沿著室內的車道轉了幾個彎,他們在一扇門前停下。

她看著那張床,覺得白的很刺眼。

學長走到她旁邊,他抓住她的上臂,並沒有出力,但輕微的往他的方向拉扯。她因為緊張,略略抗拒了一下,而後就順勢轉了過去。他身上微微的汗味與體溫接近,先是抱住她,然後吻上她。

他進入她的前一秒,今天第一次,兩人的眼神對上了。她眨了一下眼睛,轉過頭去,同時他滑入她的體內。

一次很快的結束了。在他無法自我控制的挺腰衝刺過後,他很快的退出,翻身坐在床邊。她再次陷入要不要做些什麼的糾結中,所幸這次學長很快有了動作,他站起來,去浴室淋浴。

後來他們又進行了一次。同樣的,結束後不久學長就走進浴室。

她聽著嘩啦嘩啦的水聲,一陣睡意襲來,她就在那刺眼的白上沉沉睡去。

 

她被手機鈴聲從夢中喚醒。夢中她和一名男子進行激烈的爭吵,突然間她那滿腹預備好的尖銳的傷人的情緒性的字眼全部消散在臥室的黑暗之中。手機的背光從保護套的邊緣洩漏出來,一閃一閃的。

她花了一秒意識自己處在現實後拿起電話,是研究室的另一個學長仁文。來電顯示的上方,時間是凌晨三點。她畢業之後跟仁文沒什麼連絡,頂多是去找學長時打聲招呼,她甚至不記得她還留著他的電話。憑著下意識的直覺她離開臥室到客廳接起電話。

「小安,抱歉這個時間打擾妳,妳知道政聲學長在哪嗎?」仁文學長的說話速度很快,也許是時間點的關係。

「呃⋯我不知道。怎麼了?」她回答。

「學長的太太剛打給我,說他還沒回家。因為中午他送妳去高鐵站之後,就沒回研究室,所以想問問看妳知不知道他去哪了。」仁文學長的口氣聽不出是否有言外之意還是單純到處打聽消息,「你們離開之後,直接去高鐵站嗎?」

「我們、離開研究室之後⋯找了一個地方喝咖啡聊了一下。我搭五點車回台北。」

「學長有說他接下來要去哪嗎?」

「沒有耶。」她一下想不起來臨走前學長跟她說了什麼。他說了再見嗎?

「是喔⋯那⋯妳覺得學長有哪裡怪怪的嗎?」

「呃⋯硬要說的話⋯⋯好像話比較少。」還有他們做了兩次。

「嗯⋯好吧,妳如果有學長的消息再跟我說,抱歉打擾妳了。」仁文學長好像欲言又止,或是她心裡又鬼?

她回到臥室,丈夫用帶著睡意的鼻音問她是誰打來的。

「醫院打來的,問一個住院病人的事。」她回答。

「妳休假為什麼打給妳?」

「護理站記錯值班的人,想說都醒了就跟他說怎麼處理。」

「妳脾氣也太好。」丈夫咕噥幾聲後就又睡著了。

她躺回床上,本以為會失眠,沒想到立刻就睡著了。

 

三個小時之後,仁文學長再次來電。

「警察找到學長的車。」仁文學長的聲音很嚴肅,不用把話說完她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跟學長。」

他們在電話兩端靜默了許久。

「嗯⋯之後有什麼事我再跟妳說。」

「好。」

 

她掛掉電話。丈夫已經起床了,還在浴室裡。她跟丈夫在同一間醫院工作,她必須趕緊想個理由告訴他,為什麼她今天必須請假。

卻發現自己悲傷到說不出話來。

一開口,眼淚鼻涕和心中的酸楚就充滿了頭部所有的空隙,她的話溺死在她的眼淚鼻涕中。她只好先離開家門,躲進樓下便利商店的廁所中。

便利商店的廁所不算髒,但卻有非常重的消毒藥水味,薰得她反胃。她想放聲大哭但當然不可能,那些哭喊淚水心酸悲傷都被她用手壓在嘴裡,最後終於忍不住她張口無聲的尖叫。但她用來摀住哭聲的手離開鼻口之後,廁所的氣味立刻竄進她的鼻腔,生理的反射讓她不自主的作嘔,她的哭喊差點就要隨胃酸一起衝出。

所幸此時廣播報時七點的音樂響起,雞啼的音效剛好掩蓋過了她最後一點壓不下的尖叫。但這報時又提醒了她必須趕緊回家,哭泣和著急的心讓她呼吸急促的停不下來,她試著深呼吸幾次卻又被情緒打斷。

終於她抓住一個呼吸的頻率,暫時讓自己逐漸冷靜下來。她在洗手台洗了把臉,出去點了一杯咖啡後回家。

進門時,丈夫正在刮鬍子,「去哪了?」

「很想喝咖啡就先去買,剛剛你在浴室,叫你沒聽到。」

「是喔。」丈夫似乎沒懷疑。

「我昨天晚上失眠,」她說,「昨天去高雄又沒休息到,早上的晨會我想翹掉。」

「就跟妳說不要去高雄,」丈夫說。「不過這樣的話,我也不想去晨會了。」

「不行啦,你要幫我簽到。」她語氣一轉,用撒嬌的口氣,從丈夫身後環抱住他,「我上次被人事室警告了,再翹就要扣錢。」

「好啦好啦,」雖然語氣不耐煩,丈夫露出有點得意的表情。

她目送丈夫離開家門,再透過窗戶確定他走出社區大門,才任由情緒再次湧上來。

廚房水槽放滿了待洗的碗,她一邊洗碗,一邊大聲哭泣。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嘛」她大聲哭喊,語言和哭叫交雜著,「回來嘛回來嘛回來陪我不要走嘛」

 

幾次強烈的哭叫後,她在等待下一波情緒來臨來前,突然進入一陣不可思議的平靜。但並非情緒的抒發已經被滿足,而是完全抽離出來,仿佛她是一個路人在觀看她的哭泣。

她意外自己居然會這麼難過,她想。

 

大三的暑假,她幾個要好的同學都要跑研究室做專題。其實她一點興趣也沒有,但大家都去了,她擔心之後應徵工作被比下去,只好也開始找研究室。剛好她的直屬學姐去的研究室還有一個大學專題生的缺,她就去了。

學長是研究室的最年長的博士生,她的主要工作就是幫忙養他論文研究所需的老鼠。一開始,學長因爲擔心她出錯會害他的畢業論文毀掉,幾乎她的一舉一動他都有意見,她進研究室頭幾個天的晚上,都是打電話給男朋友抱怨學長有多囉唆、多機車。

不過幾週過後,她工作的比較上手,學長也不再那麼緊迫盯人,偶爾還會跟她開個玩笑,或是出去用餐後帶一杯珍奶給她。

暑假結束,她得到一份專題研究後,也沒什麼意願繼續進研究室,但跟學長的關係卻越來越好,幾乎隔幾日就會一起吃飯。十年來,學長先結婚,她也結婚,學長畢業後留在研究室當博士後,她畢業、工作,一直持續的連絡。男友,後來變成丈夫,不是沒有疑慮,但後來她離開高雄到台北工作,這麼遠的距離加上她超長的工時,似乎也不太可能發展出什麼。他們也真的從未跨線,她去高雄出差好幾次,甚至過夜,最多也不過吃宵夜吃到接近晚上12點而已。

其實,學長的所有事情,她幾乎完全不清楚。

他太太的名字、他的家族、他的興趣、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她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為什麼昨天學長會在綠燈前停下,不知道為什麼學長會自殺。

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會如此悲傷。

早上買的咖啡還有點餘溫,情緒又從心底開始蔓延到全身,她再次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