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的名字並不叫做艾迪。就像醫生的名字不是醫生,警察的名字不是警察。

自從艾迪他爸爸跟媽媽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媽媽總是這樣告訴艾迪)之後,艾迪一直以來都與祖母住在一起。那是一棟透天厝,坐落在郊區,從窗戶看出去要先看到田地,才會看到別人的家。

祖母早眠,也早起,逼得他也只得早早睡覺。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在他剛搬來的那一天曾經找他一起玩。幾個人踢球踢瘋了,圍成一圈討論。

「欸,要不要比看誰可以準確踢中艾迪祖母房間的窗戶?」有個小孩這樣提議,大家興奮的說好。幾個人偷偷摸摸的溜到祖母窗戶附近,阿米第一個,將球放好,一踢。球踢得有點高,跑到了斜屋頂上去,慢慢地滾了下來。

「不要在房子附近踢球!」祖母的聲音從裏頭傳出。大家通通蹲下,等到沒有聲音,世界好像忘記他們剛剛做了什麼之後才又站起來。

「這次換我。」艾迪說,他往前匍匐爬行,把球撿了回來,在比較遠的地方放好球,其他小孩圍著他。艾迪看著球,眼角餘光卻彷彿在祖母的窗戶裡面看到祖母生氣的眼神,他揉揉眼睛,這次什麼也沒看到。

「要踢囉!」艾迪退了幾步,衝上前去用足尖踢球。所有人看著球,球呈現一個曲角,先是飛得很高,過了最高點後往下墜落,不偏不倚地朝著窗戶而去。

大家看著被球踢破的窗戶。

「都是你啦!踢那麼大力。」安靜了一輩子後,阿米說。

艾迪還沒來的及反駁,卻看到房子裡面,祖母拿著足球,飛也似的從窗戶破口一躍而出,朝著所有小孩衝了過來。艾迪回頭就跑,才沒走幾步路,祖母的臂膀從他身後勒住他的脖子,將他舉到空中。

「跟你們說不要在房子附近踢球,你們是聽不懂嗎……」祖母開始漸漸變形,先是手指變成指爪,臉上也開始長出毛髮,原本被抓起來的小孩們順勢被甩到地上。艾迪還沒來得及看得清楚,祖母右掌朝阿米一抓,阿米臉上就多了三條血淋淋的爪痕。艾迪雙腳一軟,手撐著往後退。一隻巨大的猛獸坐在他的面前,鼻子還吐著氣。那顆球被指爪刺破,在猛獸後腳旁邊消了下去。

艾迪轉過頭,抱著身子,縮成一團,心臟蹦蹦蹦的狂跳著。這就是了,死亡。死亡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咆哮聲從他頭頂傳來,他側看幾個小孩從猛獸反方向跑,被一把抓住。

然後是聲音,有聲音從耳朵裡面炸開。

「殺了他!」、「殺了他!」他感覺自己在全速狂奔,想要甩掉聲音的蠕動。但實際上他沒有動,他還在等待猛獸殺了他。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意識越來越不清楚,明明旁邊的聲響大的驚人,他卻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了。祖母抱著艾迪一直哭。

「都是你找那個什麼沒用的男人,什麼不給,偏偏給孩子這個。」那個周末,祖母當著艾迪的面,對來探望的母親這麼說。

 

艾迪站在鏡子前面,正在調整領帶。整個房間一絲不苟,這是小時候在祖母家時養成的習慣,祖母不喜歡個性隨便的人,也念了艾迪很多次。

他拿出他的故事包。那是一個外表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的背包,但是拉鍊拉開,卻不能塞東西進去。剛拿到包包的時候,艾迪曾經把自己的手伸進去,親眼看著自己原本應該要在包包裡面的五根手指頭,從包包裡面,反方向的在相同位置伸了出來。他甚至可以看見那隻手上帶著自己帶在小指上的指環,讓他更相信這真的是他的手。

像是這樣的故事。所有讓他感到心神不寧的事件,可以被包裝成故事後,放在故事包裡面。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故事能夠被放進故事包裡。而艾迪只需要記著故事以外的事就好。像是故事包不能塞正常的東西,像是祖母是一個嚴謹的人,像是父親跟母親最終走上了不一樣的道路。

 

前一任的艾迪早在天橋底下把包包給他之前,把裏頭的故事都倒乾淨了。
那天的他還不是艾迪。他有一份工作,但是做的很不好。雖然很想要專心做事,卻始終沒有辦法把心思放在工作上面。他不停被自己看到的東西駭嚇:跟母親拉手的小女孩拔下頭顱,用足尖朝他的臉踢過來、巨大蘑菇從天而降吐出孢子、路邊在賣的流鶯們圍著圈圈邊跳舞邊唱歌、辦公室裡的員工把自己的臉壓在印表機上邊笑邊印出一張一張自己的笑臉。

那天,他跑過天橋底下時,正在被一輛直接穿過不會撞到自己,但會不斷加速衝過來的雙層巴士(即使他很確定雙層巴士不是長這個樣子)追趕。

 

前一任的艾迪從天橋底下冒了出來。

「一定是你的頭戴歪了。」前一任的艾迪有禮貌地說。「那會使你的大腦不正常的運轉,讓你看到許多時空的事物重疊在一起,旁人看你會覺得你瘋瘋癲癲的。」前一任艾迪邊說邊遮住他的眼睛,他眼前一片黑。平衡不穩。

「你是誰?」他跌坐在人行道上,雙層巴士忽然不見了。

「你不會問一台車子的名字,它們的名字都一樣。Toyota、Benz、三菱,什麼都好。那就是它們的全部了。」前一任的艾迪意味深長的說。「也就是說,你只要知道,我是艾迪。而將來有一天,艾迪也會是你的全部。」

「我一定是在作夢。」他說。試著站起身來。

「夢是最真實的你,難道你沒有聽過嗎?人只有在夢裡面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前一任的艾迪說,「但就你的情形而言,你的生活本身就足以反映你的真實了。你什麼都沒有辦法對這個社會隱藏。」

「我只是想要正常。」

前一任的艾迪大笑。「你不會想要正常的。正常是一種框架,你如果不適合那個框架,只有兩個結果,第一個是被磨死,第二個是把框架撐破。像是胖子把衣服扣子全部撐開那樣。你還會說那樣的衣服是衣服嗎?」

「你看看我,」他邊笑邊拿出手上的故事包。「我靠著這個東西,好一段時間有了正常的日子。我可以在好的時間醒來,在好的時間睡著。我不會有壞的情緒,也不會有好的情緒。」

前一任的艾迪坐了下來,把故事包上下倒放在頭頂上面一點。

「你看到了嗎?」他搖搖頭。

「因為什麼都沒有了。」前一任的艾迪開始哭。「用了一兩個月之後,我原本以為可以不用再用這個了,我可以好好的做我自己了,可以回去和妻子,小孩重逢了,我把裡面的故事倒出來,一點一點燒掉。」

「接著呢?」他問。

「沒有然後了。我這個人從此不存在了。我不是說了嗎?我沒有名字。因為我就只是艾迪。」

「所以只要不消滅故事,你就可以當個正常人嗎?」

「你還是不懂。你跟我,世界上所有的我們,都是故事所構成的。留著故事不是為了當正常人,而是為了保留我們自己。」

前一任的艾迪把手伸到他的頭上,稍微攪了攪拌,一拉,一個故事就出現在他的手上。

「現在想一下,剛剛追你的是什麼東西?」前一任的艾迪說。

他努力的回想,卻什麼都想不起來。只記得自己好像在不對的時間過馬路,以及嚇了一大跳。他所記得的並不是被嚇到的情緒本身,而是被嚇到這一件事情。

「這個包包,會把引起人高起伏情緒的事情打包成故事。你知道故事吧?故事其實也就只是情緒。難過的故事,快樂的故事,可怕的故事,不知所云的故事。拿掉故事之後,這個世界就沒有那麼可怕了。都只是輪廓,都只是模糊的聲音而已,沒有什麼會是重要的。」

他吞了吞口水,眼睛直瞪著故事包。他已經厭倦了每天從早到晚,都要從千百件看到的影像當中,分辨找出真實的事情。好讓自己不會聽起來,或看起來那麼詭異。

「殺了他!殺了他!」有人在他耳邊嗡嗡說話,越來越大聲,大到他覺得,這些聲音有可能從他的耳朵裡面流出來被其他人聽見。

前一任的艾迪彷彿看透了他。「這可不能送給你,這是我的。」

「殺了他!殺了他!」,那聲音越來越大。他不管前一任艾迪說了什麼,一個箭步衝上前,抓了就走。故事包比他想像的還要輕。他轉頭看的時候,前一任艾迪兩隻手也抓著故事包,像風箏一樣的貼在他的身邊低空飛行,他大叫一聲,一手用力地去拔牢釘在故事包上的手指,一手把它揣進懷中。

「謝謝你,艾迪。」前一任艾迪笑得很燦爛,整個身體輕盈的往下墜落,他邊跑邊回頭看著那副身軀落到地面,翻滾了好幾公尺,然後漸漸地融入人行道上其他人的影子裡面。

 

 

艾迪有些時候會取錯記憶,會把重要的事情當成只是故事,取出來放進故事包裡面。結果在上班的時候老闆交代要做的事情,他都只記得有幾項,但細節都忘了。老闆把他叫到會議室裡,罵他:「你是不是很討厭我交代給你的事啊?」艾迪也把老闆變成吃人大腦的殭屍的記憶丟進了故事包,因此他只記得老闆的長相,而不記得他的個性。

「我想到那些事情我就會覺得很可怕,壓力很大。」

「然後呢?」

「我不記得了。不是我不記得發生什麼事,而是我會忘記這些事項的細節。」

「嘩」的一聲,艾迪抓起故事包,臉色蒼白地看著老闆。他伸長了手直直的過來,呻吟著「工作,工作」。艾迪原本要推開會議室的門,但是門卻從外面反鎖,他握住握把,轉了幾下,門是鎖的。老闆從另一側過來,抓住了他的肩膀,他被嚇的包包掉到地上。

「呃啊!」老闆的聲音跟他的大吼大叫重疊在一起,他很快地推開老闆,從地上抓起包包。退了幾步。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艾迪深呼吸,朝會議室裡正對著外面辦公室的落地窗衝過去。

撞破窗戶的時候,外面有人驚呼了一聲。他眼睛張開時,看到了辦公大樓外面一樓人行道的地板朝著自己的鼻樑撞了上來。

 

艾迪在醫院裡面住了兩個禮拜。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會說話的白色毛髮,再仔細一看,那根毛髮長在老醫生身上。

老醫生和藹地說他很幸運,雖然從二樓掉到一樓,但沒有什麼大礙。他點點頭。想著今晚就要把那根白色毛髮的故事放進故事包裡。

 

大約在一個禮拜之後,有個年輕的醫生請他到一個小房間裡,問他願不願意成為「說故事的艾迪」。

「你很有說故事的潛能,」年輕的醫生說,旁邊跟著一個穿著短白袍的人,艾迪一眼就知道他不是醫生,至少還不是。「而我們有很多病人需要故事的調劑。」

「故事是構成人的最基本單位。」艾迪說,他很訝異之前為什麼沒有想過這個可能。他可以成為說故事的艾迪。

「細胞才是構成人的最基本單位。」那個穿短白袍的人隔著一層口罩說。艾迪瞪他,醫生也回頭瞟了他。

「好,我答應。什麼時候開始上工?」艾迪問。

「我想先幫你面試一下,可以嗎?」醫生拿著手上的紙張,若有所思。「你現在有住的地方嗎?」

「有。」艾迪在掛在牆上的地圖比劃了一下,「從這裡進去就是我住的地方。」

「那裏不是……」後面的人又忍不住說,還沒來的及說完,年輕醫師轉頭跟他說了幾句話,他臉瞬間紅了起來,拿著圓椅子,從小房間另一側開門走掉了。

「不好意思,」年輕醫生看著那個穿短白袍的人開門離開,「那可以請你跟我說一個故事嗎?」

「我需要準備一下,故事沒有那麼簡單。」

「好。」醫生點頭,也從另一側的出入口推開門,然後消失。

 

艾迪將故事從故事包裡面倒出來。他先看到最近的故事:會說話的白色毛髮、吃人的殭屍、飄著飛起的人影、圍成一圈跳舞的流鶯群,他完全想不起來故事細節、畫面是什麼,只記得輪廓。只記得哪些故事是好的,可以說的。

醫生回來之前,他把小時候踢足球的故事放進腦袋。醫生坐下來後,靜靜地聽著他說,整個房間充斥著耳鳴般的低頻,他聽不清楚自己到底說了什麼,也聽不到醫生有沒有回應,說了什麼。

艾迪說完故事,醫生點點頭。

「說故事的艾迪」,他笑著說,「你的故事很好聽。」

 

艾迪站在鏡子前面,正在調整領帶。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可以靠著販賣自己最為恐懼的故事維生。他把收集來的故事編列,常用的故事放在故事包裡,不常說的故事則放在家裡的架子上面。

他在說故事的時候,低頻的耳鳴聲響會把自己的聲音,還有其他人的聲音蓋過去,直到他說完為止。起初他感到驚慌失措,甚至將幾次的經驗打包成為故事,放在故事包裡。直到他漸漸地適應了,反而喜歡上這種安定的感覺。

他說故事的地點並不一定。有些時候是在書局,有些時候是在火車月台上面,有些時候是在醫院。正如醫生所說的,雖然不多,但有些病人需要他的故事調劑。這些人會在他說完故事之後,留著眼淚過來抱抱他,或者是握住他的手說話。

「你怎麼有辦法這樣走下去?」他們常問艾迪這個問題。

 

有那麼一次,艾迪在一個非常大間的連鎖書店說故事。他注意到有一個女人一直盯著他看,那眼神有點令人讓他不自在。說完故事之後,他把故事收好,拿起故事包,正準備要走的時候,她往前走了過來。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她叫了他的本名。

艾迪看著她,搖搖頭。他看到眼淚從她臉頰上流下來,於是拿了張衛生紙給她。她拿了衛生紙,但哭到身體無法自主的抽搐著。讓艾迪想起了醫院裡那些喜歡他故事的病人。他伸了手,抱了抱她。

「告訴我,你怎麼有辦法這樣走下去?」

他想了想,要說自己是因為有了故事包,所以因此撐得下去嗎?因為知道所有發生的事情都不會對自己造成永久的傷害,因為哭完了之後會忘記自己的眼淚,痛苦完了之後會忘記自己的哀傷嗎?

他忽然想到了前一任的艾迪。他只剩下了艾迪而已。而他不一樣,他是艾迪,但他當艾迪並不是要成為正常人,只是想要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保有自己。

 

「我說故事的時候,感覺會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