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講你按花蓮來

帶著七彩的大理石來送阮

 

儘管不再是當初的小丫頭,她仍像孩提般赤腳奔走於阡陌中,飽滿的農稼被音風拂出一陣陣稻浪,黃青伸出雙手,用指尖感受稻穗的飽滿和溫潤,輕盈地跑過田野,朝著遠方的炊煙返去。

 

頂頭寫著你對阮的感情

佮著……

突然,琴聲戛止,黃青指尖一愣,尋著本該守在炊煙旁的人影,但裊裊之處僅是一片朦朧迷霧,她往後一瞧,方才映著餘暉的金色稻田頓時煙消雲散,眼前只剩一位坐在石椅上的老人。

「唉唷,江嬸,怎又滴口水啦?」護理長回過神來,笑著拿起手帕輕拭老人嘴角的涎水。

頭戴毛帽的老人癡癡一笑,嘴裡繼續哼著走音的旋律,手指不停揮舞。

「好好好,別著急,馬上彈給妳聽。」黃青拾起月琴,重新調理琴音,再度撥弄出盈亮的節奏。

來祐春護理之家任職也幾十年了,護理之家,說穿了也就是老人院的別稱。

小時候,她常去市場看賣藝的老婦彈著月琴,有時是歌仔曲目,有時是凱達格蘭古調,這些曲子總是能帶她脫離農家枯燥的生活,每首樂曲都像是到了新的國境旅行般。

傳統月琴僅二條弦,音域窄,常常出現在京劇和歌仔戲中,從前沒有單純的國樂表演,想看琴得到廟會或科班欣賞,因此朋友都以為她是戲迷,其實是為了聽曲。

「查某人讀什麼音樂?找個不會餓死的工作就好。」這是當初她爸給她的忠告,任她怎麼倔強也不敵父權威嚇,畢竟那個時代唸音樂是有錢人的玩意兒。之後黃青踏進護專,本想攢夠錢就到藝校重新開始,想不到這一進門便不曾離開過,反倒是因作農操勞過度的母親先住了進來,母親拒絕住單人病房,她說那樣太孤單、太無趣,十年前的護理之家不像現在完善,多人病房的環境往往冬冷夏熱,不時還有雷雨後的蚊蚋肆虐,但母親若覺得自在也罷。

「黃姨!」大家都習慣這樣稱呼她。

「我們要開飯囉,等下再彈啦。」秀麗的烏髮出現在安養院後門,珮娟腳踏高跟鞋,石磚上的坑洞使她如履薄冰,她的母親因中風成了植物人在特殊病房照護,珮娟一下班就會到那和母親聊天,不讓她母親感到寂寞。黃姨每次看到珮娟婀娜的打扮在安養院隨便一站都木秀於林,卻始終有種說不出的喜感。

「是小娟嗎?這麼早就下班囉。」黃姨收拾好琴具,攙著江嬸起身。

「對呀,今天客人比較少。黃姨,我剛在院內就聽到妳的吉他聲,比那什麼女子十二樂坊還吸引人,如果到外面表演肯定有很多帥哥迷上妳。」珮娟語中夾著生澀的閩南話,對剛才的演出讚譽有加。

黃姨笑了笑:「妳別說笑了,我都已經幾歲了,哪能跟你們這些少年仔比呢?」

「真的啦,復健科的許醫師也很會彈吉他啊,你們可以一起表演順便『交關』一下。」珮娟用手肘輕碰黃姨的臂膀。

「妳也真是一耳入,一耳出,這不是吉他,是月琴啦。」黃姨換了個話題。

「哈哈,歹勢,妳也知道我比較沒文化就不懂那些。」珮娟接過黃姨手中的琴盒,雙腳仍走的有些彆扭。

 

拜日的夜晚,用完飯後,人群聚在食堂外的大廳,大廳內稱不上人山人海但也聚集了不少觀眾,簡易的舞台下院裡的白髮耆老齊聚一堂,年紀較輕的、還能自理生活的坐在前頭;年紀較長的、有失智症的坐在後頭,眾人準備欣賞院方準備的表演。

老班樂團是護理之家每個禮拜的節目之一,成員多半也是上了年紀的退休人士,每年樂團都會請一位真正的民俗音樂家來參與演出,這筆人事費用價格高昂,是只有少數安養院願意投資的,一直嚮往音樂的黃姨打早就是老班樂團的班底。

這次請的是月琴國寶――陳明章,為了幾個月後的演出,院方希望老班樂團能在接下來每次的例行表演中,彈奏屆時的曲目,一方面給團員練習的機會,當然也避免到時在大師面前出錯。而同是月琴手的黃姨,樂團特地安排了她和國寶大師表演一段雙重奏,《海尪》。

黃姨來來回回轉動琴軸調音,內弦向著自己繞來、外弦朝著反方向繞去。她看著這些銀髮人瑞,他們之中有人曾是工廠的老闆,有人當過教授、老師,也有些從社會局轉介的低收入戶,無論先前多麼風光或落魄,來到生命的盡頭,都回到襁褓般的存在。幾年前母親也像這樣坐在台下。

「我最大的遺憾,就是你沒能嫁個好尪,讓我抱個金孫。」母親撫摸黃姨的手,一手被田務折磨的如風中殘燭,另一手在消毒劑侵蝕下受盡風霜,兩人掌中的紋路道出只有女人才懂的心事。結婚並不是沒有想過,但受過幾次背叛對感情也就倦了。

為了不讓母親覺得變老,自她住院後黃姨就不再化妝,雖然年輕時也曾抓着青春不放,但這畢竟是女人最容易失去的。

「媽,這我們之前不是講過,我跟大姊都不想要有小孩,香火有大哥傳承就夠了。」

「妳大哥都住在國外,下次見到他不知道是何時。」母親苦笑道。

 

輪到黃姨的曲目,她震手快彈,如野馬奔馳原野,不曾停蹄,輕盈的曲調,雙燕頡頏,上下飛舞,飛過青山綠水,穿過峰巒疊嶂,接著毫無預警地撞入黑暗之中。

台下的觀眾多半沒會意過來,還在開心的打著節拍,只有少數年紀稍輕的人發現了異處。

黃姨頂著斗大的汗水,指尖懸在弦上,思索著風景的下一幕,儘管如此,任憑她如何苦思,眼前卻連落日最後一抹餘暉都沒能看見。

 

「這可能是早發性失智症。」謝醫師拿著MMSE的測驗結果:「晚點我再安排正子造影檢查。」語氣中不帶感情。

黃姨步出神經內科,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少了驚蟄後的朝氣,銀灰色濕黏的水珠如蜘蛛絲般網住整個春天。

還記得以前流行一個笑話:「老人最常失去哪幾樣東西?視力、聽力,還有……該死,第三樣是什麼?」這些笑話學生時聽很逗趣,但發生在自己身上卻如臨大限之期。

仔細想想,大約在一個月前,自己就沒辦法很順的彈出新學的樂譜,她也只覺得人老了本來就缺記性,在那之後,黃姨有時會找不到醫療物品,那時她以為是新進的護理師沒把器物歸位,或許是礙於職位的關係,大家總是笑著幫她把遺失的物件找了回來,沒人抱怨過。

在醫界服務這麼多年,照顧過無數失智症患者,本以為早已看淡這些疾病,怎知輪到自己時還是像猛獸般攫人。縮瑟的絕望,是乾癟變形的蛹。

她走到交誼廳,正在吃湯圓的江嬸興奮地朝她揮揮手,像是歡迎家人的歸來。

 

 

 

欣賞音樂的方法人人各異,音樂是一種更進步的語言,如同畫作般是一種風格的表現,對某些人而言就像用聽的在『看』一幅畫,阿煒就用這種方式沉醉在音樂之中,在他眼前是一幅會動的風景畫,彷彿置身於電影,壞的音樂往往還沒啟程就落回現實,反之,好的作品能帶他翻上雲霄,例如這首《海尪》。

 

聽人講最近外海有海尪來

酒醉的阿媽講你那會這呢久無倒轉來

 

腳下的風景倏忽即逝,從綿延巍峨的山脈到滔滔不絕的江流,都如白駒過隙,阿煒被疾風襲得幾乎睜不開眼,只能隱約能看見流水如鼻笛般潺潺吟唱,與隨著橫笛聲繚繞在青山叢雲。

 

海鳥旋過半邊的太平洋

問著漁船仔黑潮那無送你回……

 

「顏書煒!」一個不耐煩的語調將阿煒從神遊中喚醒。

阿煒拿下耳機,回頭看向氣急敗壞的教授,笑著問:「謝教授,怎麼了嗎?」

「說過多少次了實驗室別聽耳機。抗藥性報告分析好了嗎?」謝教授察覺到自己有些失態,改成嚴肅的口吻。

「已經完成了,待會兒就傳到信箱。」阿煒回道,他現在根本不會為這些小事上心。

謝教授的心急是可以理解的,這份足以登上《Nature》的研究是學校難得與哈佛醫學院的跨校合作,因為範圍龐大,兩校得要互相分工才有可能完成,若想要在這間醫學大學嶄露頭角,謝醫師必須比其他教授更早跑到終點。

雖然謝教授個性極差,但只要能把自己的名字刻錄在論文上也就值了,畢竟現在連Intern申請的條件都高得莫名其妙。

然而,所有人都被擋在最後一道關卡。

阿煒記錄著實驗組與對照組的老鼠,把已經走到終點的小白鼠放回籠子內。

「教授,您有找到自願的人選嗎?」阿煒問道。

定期在護理之家看診的謝教授悻悻然:「難吶,那些患者的家屬根本就不管人類的福祉,一個個都說不想增加長輩的負擔,我看只是學校給的錢不夠多罷了。」

「真的一個願意治療自己長輩的都沒有?」阿煒有點錯愕,這和平常他從親情小說、電影上看到的內容有些出入。

謝教授搖著頭:「最近是有一位護理長得了早發性失智症,不過在醫界打滾過的人應該更不想承擔風險。」

「護理長?你是指黃姨嗎?」阿煒記起去年老人醫學見習時常受她的照顧。

「怎麼?你認識那位大姊嗎?那你去跟她談談看吧。」謝教授不帶期望的回答。

 

「當年我的老長官陳豹,那人嚴峻的很!管你是南京老桿子、福建來的老賊骨,都得聽他號令,要你衝就得衝,要你死便不得活。」這段戰事秦叔重複了不下百次,黃姨邊餵著江嬸早膳,當秦叔為數不多的聽眾,通常這些都是看護的工作,但她對這些老病友總放不下感情。

老榮民越說越激動,眼珠子都快睜出來:「幸好啊!老長官走得早,不用忍受戰敗的屈辱,人啊,要碼失敗、要碼成功,永遠不要卡在中間,瞧瞧現在咱們活得有多彆扭啊……」老兵說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瞧你又在說些觸霉頭的話,現在日子不也挺好的嗎?沒有人會受戰爭的苦。」黃姨安慰道。

「唉!妳這小娃兒哪懂將士之志。」秦叔自討沒趣的找牌友圍城。

此時一個熟悉的面孔來到交誼廳內。

「護理長您還記得我嗎?」阿煒向黃姨打聲招呼。

「當然囉,你是……。」黃姨記得這位醫學生,但名字總在舌根打轉出不了口。

「我是書煒啦,去年有來這邊見習,當初受護理長照顧了。」阿煒替黃姨回答:「能借一步說話嗎?」

 

 

 

收音機傳出分明的節奏,黃姨皺起眉頭將音量調小,她從來聽不慣這些流行樂,尤其是那些電子樂,洋人的歌曲和他們的教育如出一轍,太多科技參雜其中,不貼近人們的生活,這也是國樂吸引她的另一個原因。

病床旁邊放著許多醫院同仁自製的祈福卡,桌上擺了好幾籃新鮮的水果,院長送的鮮花特別的豔麗顯眼,看的都有些心煩。

珮娟不時也會來探訪,替黃姨把四周收拾乾淨,拿些雜誌給她消遣,抱怨現在的男人有多花心,她說店裡的姊妹都希望黃姨趕快好轉,大夥都以為黃姨是因病住院,說是得了腦中風,但因為簽了保密協定,黃姨也就任憑謠言發展。

一個禮拜前阿煒拜訪護理之家,向她分析新式手術的益處和風險,以及成功後能帶給人類多大的進步,理論上來說雖然無法完全治療失智症,但就活化記憶功能上保證有顯著的功效。黃姨不知怎地就應聲答應,這段日子她像斷了線的風箏,甚至想用工作麻痺自己,忘記自己會逐漸失憶的毛病。

或許是因為害怕自己不久就成為社會的負擔,不如趁現在做點貢獻吧。她安慰著那時粗莽的決定。

聽謝醫師說自己不久就能出院,雖然他在黃姨面前誇耀手術有多先進、技術多前衛,就現在來看,黃姨感覺不到任何差別。

 

起初只是很小的變化,黃姨不知不覺記住每個護理師在打針時的習慣,有人習慣單手回扣針頭,有人比較謹慎會用雙手小心翼翼套好。

「小心扎到手指染病。」黃姨提醒,被指正的護理師尷尬的點頭道歉。

接著是每位護理之家住民的生命徵象、病歷資料她幾乎過目不忘,就像是電腦調閱資料一般,自動出現在眼前。

「秦叔,你最近又變胖了,是不是晚上偷吃甜食啊?我們不是有規定不能帶食物上床嗎?」秦叔驚訝的看著黃姨,不情願地交出藏在櫃子裡的零嘴,供出和他一起犯案的戰友。

又過幾個禮拜,黃姨的敏銳度和記憶力達到令人稱奇的地步,在工作上,她能及時糾正任何一個人犯的錯誤,無論有多細微,包括拍痰的角度、扎針的深淺,不管是看護、護理師、幾乎每位醫療人員都曾被她「指導」過。

「顏醫師,這位病患你過去都開完整的Lipitor,怎麼現在只有一半的分量?」醫師搔著頭,拿起處方簽回藥房修正。

下班回到樂班,記新譜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她現在只花一點時間就能學會四、五首新曲。

又過幾日,黃姨發現自己不只是記憶力大增,對周圍的感受度也變清晰了,過去在她心中一直有朵烏雲,現在她只要手一揮就能將烏雲撥開,最明顯的就是不再對四周的新科技感到陌生,從社群網路到APP軟體,有時候甚至連機械輔具故障她都能處理。

「沒什麼,以前看別人修過,久了就會了。」黃姨把電路板裝回儀器內,許多年輕的護理師無不感到驚訝。

「哇!護理長妳也在玩臉書和Dcard喔?」從醫學大學來的實習生像看到珍奇異獸般圍著黃姨有說有笑。

「當然啦,我還沒那麼老啊。」黃姨手機一滑,連續加了好幾個學生好友。

從沒想到能和這群新鮮人拉近距離,過去她因為怕學生找自己麻煩,往往都板著一張嚴肅的面孔,對她而言新的世代變化太快,工作片刻不得閒又怎有時間去顧慮世態潮流,現在那股莫名的恐懼感煙消雲散,好像自己又回到學生時代。

「像是開佛眼一樣,有種大徹大悟、大聰大明的感覺,我現在只要定神歛氣,很多難關其實易斷,很多哲理蘊藏其中。」黃姨像是活在現代的古人,笑著和阿煒談道:「吃了蟠桃的感覺大抵如斯,一切都不再乖舛飄幻,但還是得要時刻警惕,因為我們生活的環境不斷在變化,萬事都大意不得……。」

阿煒細細記錄著,從前他以為人智慧大開時,談吐間會充滿複雜的邏輯,講些很高深的理論,沒想到卻是像得道成仙者,或許是因為懂的多了,為了涵括所有可能性,黃姨的用詞不得不精簡籠統。

 

「我覺得她並不是真的變聰明了,稍早我給她測驗高等數學的題目,黃姨能解出我教過她的基本運算,但做不出需要自行推敲出公式的證明題。」阿煒對著視訊鏡頭向謝教授簡報。

「不過對於刻意安插陷阱的問題她倒是能準確回答,簡單來說,黃姨不只記憶力增強,感知的能力也異於常人,或許是因為末梢神經也受到影響,再加上海馬迴活化的緣故,她現在過目不忘,這的確是聰明人的特徵之一。」

「等等,你剛才說她講話越來越咬文嚼字,這是怎麼回事?」螢幕裡的謝教授問道。

「其實我也不清楚,不過她曾說自己能想起以前看京劇、歌仔戲的情節,或許是因為深層的記憶被喚醒,過去的習慣改變了她談吐的方式。」

「好吧,總之你繼續定時回報她的日常狀況。」謝教授深吸一口菸。

 

網路對黃姨來說是個嶄新的世界,她一有空就上網衝浪,彌補與世界脫軌的這幾年。

一則通知驀地出現在她眼前,是一個學生推薦她加入的匿名留言專頁,平常黃姨是不願進這種專頁,她覺得即便是網路留言也是要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哪有光明正大胡言亂語的道理。

黃姨好奇的點了進去,發現裡面有篇新貼文在抨擊護理人員,她本想仗義直言,卻越看越不對勁。

這並不是在攻擊護理人員,而是一群護理人員在留言發牢騷,他們所攻擊的對象居然正是自己。

「有沒有護理長很機車的八卦?」

「阿長可以不要什麼都要管嗎?」

「病護比例已經很慘了,還有一個愛靠北的阿長。」底下附和聲連連,像極了中古世紀狩獵女巫的群眾。

黃姨心有餘悸的關掉電腦。

那個夜晚,一輩子所有不堪的記憶一波波襲來,如駭人野獸肆虐,黃姨在床上輾轉難眠,一下看到父親對自己女兒身的不屑一顧,一下看見交往的對象和別人遠走高飛,轉眼又想起親家嫌棄大姊不孕症的厭惡眼神,這些回憶對於黃姨本都是過往雲煙,如今當初的痛苦全湧上心頭,像極沒完沒了的刑求。活人的地獄。

剎那間,黃姨看見母親死前的面孔。

「阿青啊,我最大的遺憾,就是你沒能嫁個好尪,讓我抱個金孫。」母親拉著黃姨的手,微微的笑著。

但回憶對現在的黃姨已不再是霧裡看花,她站在母親的床前,母親的臉龐是如此清晰,黃姨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即便掛著笑容,母親的表情是無奈的,甚至有點怨恨,她臉部肌肉的細微變化已替她開口:

賠錢貨。

黃姨從床榻驚醒,冷汗直流,附近床位傳來一陣鼾聲,她睜眼看著天花板,害怕自己再度入眠。

 

隔日來到護理之家,同事看到黃姨依舊向她問好,但黃姨卻有赴鴻門宴的恐懼,她能清楚感受到眾人皮笑肉不笑的虛假。

每個人都有下意識的習慣,尤其是說謊,憑藉過人的觀察本領,她漸漸看穿周遭人的心思,像是先前顏醫師故意開錯藥量是為了詐領健保、醫院為了評鑑做了許多假帳。每個人都有一兩件不欲人知的秘密,她卻不得不將那醜陋映入眼中。

黃姨急忙跑到安寧病房,逃離外頭活生生的夢魘,病房內鼾聲熟睡,只有電子儀器還醒著,她瞥見在病房另一端熟悉的身影。

珮娟輕輕在她母親耳邊有說有笑,黃姨每次經過都會偷偷看著她們倆,彷彿是自己重溫天倫之樂,珮娟的紅唇開開合合,嫵媚穿梭其中,黃姨壓下尖叫的衝動,越看越發心寒。

「許醫師我媽就麻煩你照顧了。」珮娟拿起鱷魚皮夾告別安寧病房,撞見了在門口等她的黃姨。

「嗨!大姊這麼巧,還沒下班嗎?」珮娟單手利索地束上髮圈。

「小娟……。」黃姨面有慍色。

「黃姨?怎麼了嗎?」

「為什麼要向你母親說那種話?」

「哈哈,黃姨妳到底在說什麼?」

「父母要養活子女多麼不容易,怎麼可以詛咒妳母親不得好死呢?」

珮娟詫異了一會,接著惡毒的看著黃姨。

「我要對我老母怎樣不需要妳這個外人管!妳又知道她小時候是多麼不負責任,每天在外面跟別人亂來,回來看到我就是打。」

「蕩婦的小孩!」珮娟開始隳突叫號,回音響徹安寧病房:「我上學的時候被叫的有多難聽,甚至會有男人藉此來騷擾我,為什麼我要受這女人的罪?我希望她就這麼躺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惡水潰堤,珮娟不分青紅皂白的罵了起來。

「給老娘聽清楚,我不知道妳最近是吃了什麼藥,或許妳那個腦袋突然變靈光了,但妳還是顧好妳家的事吧,老處女!」

護理站的人員好奇的探出頭查看。

 

 

 

「妳說什麼?」謝教授放下手中的報告,眼神盯著黃姨:「我了解妳偶爾做惡夢難免很煩躁,現階段還在手術復原的過程,相信我,一段時間之後大腦就能適應了,到時妳可是會成為電視明星的。」

「謝醫師拜託你,我真的沒有辦法再承受這些。」黃姨苦苦哀求。

「大姊,妳是不是哪裡搞錯了?這決定並不是只有影響妳而已,我們後面用了多少人力、資金妳知道嗎?」謝教授有點按捺不住:「請妳再忍忍吧。」

黃姨又一次失望地走出神經內科,她來到庭院中的長凳,整個人如洩了氣般癱坐著。

這一切阿煒都看在眼裡,他原先以為這項研究能解決許多人的困境,讓無數家庭能重拾正常生活,想不到卻讓他們承受更大的痛苦,其實自己不過是想要成為締造歷史的一員罷了。

「黃姨。」阿煒坐在長凳另一端,庭院中的老樹幽靜溫順地閃爍。

黃姨擦拭著琴身,低聲嘆道:「我原先以為失智是可怕的,沒想到記的太清楚才是一種折磨。」這世間萬物各懷各的心思,眾生的悲喜曲直、枝節溝坎,若看的太透,彷彿自己經歷過那個人的痛苦,更苦的是,這些記憶連時間也無法沖淡。

「而原先的我,不過是想能記得樂譜上的幾個音符,拉給那些老朋友聽。」黃姨望著腿上的月琴,眼淚禁不住打轉。

「黃姨,有個方法妳可以試試。」阿煒轉向她:「這項研究原理是針對神經連結,能醫治阿茲海默症患者神經纖維糾纏的現象,但無法解決原因不明的蛋白質斑塊沉澱,照理來說妳的病情若不用藥物控制的話是會繼續加重的。」

黃姨有點困惑的看著阿煒,接著恍然大悟:「腦袋是越用越靈光,對吧?」

阿煒笑道:「雖然有點異想天開,但值得一試。」

「但是,那你們的研究怎麼辦?」

「研究總有變數,實驗不一定都會成功啊。」阿煒笑著。醫者醫生,不為醫死。

 

黃姨停掉那些治標不治本的藥物,也不再服用銀杏等保健食品。這輩子還真沒想過會感謝那些人類無法破解的不治之症,她開始遵從教科書上所有會加速失智的習慣,上班只做變化少重複性高的工作,下班就呆呆地看著風景聽些音樂,讓自己的心思完全放空,事情想不起來就說不知道,器具故障了就委託別人處理,不給自己的腦袋任何運轉的機會。

她現在講話都露齒大笑,因為瞇起眼睛就看不清對方面孔,不會知道對方是揣什麼心思。

她也不再翻閱任何雜誌、期刊,秉持與「活到老、學到老」相反的方向前進。

就算晚輩犯錯了,她也是笑著提點,不再拘泥於生活上的細節。

「黃姨最近好像變了很多,剛剛還笑著問我吃飯了沒,之前她是很厲害沒錯,但總覺她那時候好高傲。」櫃台護理師聊道。

「對啊。但我比較喜歡現在的她,感覺她就像我們的大姊一樣。」另一位護理師附和。

 

「這是怎麼回事?」謝教授盯著數據難以置信:「為什麼她的測驗分數全部都下降了,那個歐巴桑是故意跟我作對嗎?」

阿煒強忍笑意:「應該不是,黃姨的PET顯示腦部活性明顯比以前弱很多,可能是不敵阿茲海默症的退化速度。」

「她不過是還在輕度知能障礙的階段,哪有可能退化這麼嚴重?」

「這我就不清楚了,教授你自己也說了早期失智症病因很多,有可能是因為我們過度刺激她的神經連結,她雖然記憶力提升了,其實反而讓大腦像返照迴光一樣加速退化。

「顏書煒,你去跟黃姨商量看看,我們再動一次手術,把所有的變因排除。」

「教授,老實講,這些紀錄應該足以回報給哈佛那邊了,如果繼續逼黃姨鬧上新聞的話,或許你的升等論文反而會受到質疑,最近關於論文造假的新聞鬧那麼大,媒體應該是很願意再摧毀一個教授的。」

阿煒告離辦公室,留下謝教授獨自沉思。

他經過走廊的落地窗,窗外是新雨後的光景,琴聲如滴露竹葉般鈴鈴作響。

黃姨轉動著琴軸,內弦向著自己繞來、外弦朝著反方向繞去。

江嬸坐在石椅上,兩手像指揮家誇張地揮舞,笑得合不攏嘴。

 

獵鳶佇咧樹尾頂唱著想你的歌

蘭嶼的飛魚逐工跳起來等你

 

眼前是一片金色麥浪,黃青漫步在阡陌中,她不再急於追逐,一步一步朝遠處的炊煙前進。

 

想你 想你 按太麻里到蘇澳的猴山仔

攏佇咧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