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的格局十分古怪。最外面是較寬敞的客廳,簡約的小玄關正對著第一間房間的木門,木門的再對面是雙面鏡子門,接第二間房間。門全數打開,在外邊就能用視線貫穿整個空間。在風水上似乎是個禁忌。

經過一番整理,客廳被一面攝影用的淺灰色布幕佔據,由於地板是裸露的水泥,牆壁也未經粉刷,一片灰撲撲的世界。

儘管是廢屋,陽光可以很好的照進來。姿萍穿純白色連身長裙,袖口收在肩膀外緣,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手腕處掛一圈白色鈴蘭花裝飾,稀少的草綠色細線勾勒其中,襯的白色粉嫩,像花瓣的質地。

曉芯費了一番功夫才調整好打光鏡的角度,另一面乾脆用手拿著,唯一比較像客廳擺設的沙發上架著自拍棒,上面綁一支螢幕龜裂的手機,姿萍騰出一隻手在背後按藍牙快門。

表面上維持最低限度的專注,曉芯大部分心思早已出神,飛出水泥裸露的窗台,邊飛著,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切開空間和時間。

太陽隱沒在遠方群聚的大廈後方,天空轉變成靛藍色的夜空,她記得那時這裡還是一片被封鎖的預定地。

人工池塘還不存在,是一攤死水,邊框一圈褐色的草刺出,像恥毛。不遠處的草叢中坐著兩個國中模樣的男女,中間隔著書包堆。

如果沒有腐敗的氣息,黑色深邃的水面像貓咪的瞳孔,又像一面女巫用來詛咒的鏡子。

他們顯然是在幫忙顧東西,女孩將臉埋在自己的膝蓋中,陸續發出微弱的聲音回應男孩不著邊際的聊天。

她小腿微微發顫,弓緊後背,仿佛一把閃著冷光的薄刀,延著背脊輕刮。

男孩突然大叫:「喂!」

「啊!」她像猛然躍起的貓:「你幹嘛亂喊啦!」

他比個鬼臉:「隨便啦,妳沒剛才那麼害怕,就好了。」

女孩心裡明白男孩維持大聲講話的用意,心理挪出一小塊暖的部分,在旁邊暗笑:「笨蛋!」

「妳的腳不抖了。」男孩突然站起身,女孩慌張地雙手按在書包堆上:「等等!」

他停頓一下,又笑。

「我只是要坐到妳旁邊。」他說,繞到後面,雙腳叉開,大腿夾住她的臀部,兩隻手環到前面,下巴靠著肩膀,她縮了一下。

「會討厭嗎?」

「還……還好。」

「香香的。」

女孩沒有答話,只有慢慢鬆開緊張的雙臂,目光緩緩飄向池塘的另一邊,再飄回池中心,看見男生輕輕含著她的髮絲末端。

她感覺到背後有一個逐漸隆起的東西。

「我們去那個屋子裡看看。」

女孩心裡有數,緊閉雙唇應一聲:「嗯。」

 

 

「妳看這幾張,打光好像太亮,脖子的線條不見了。」

「嗯。」

「妳怎麼心不在焉的?」

「沒事,等等房東來,我去買個飲料,我請妳。」

姿萍拉住曉芯的手:「我們一起去。」

 

店員的眼神令曉芯不太暢快,她退到外邊,遠遠的看著其他人有意無意盯著姿萍。應該換套平常的衣服,穿得太顯眼,來這種只有學生光顧的飲料店消費,莫名害臊。

姿萍自信以對的樣子,更讓她羞得渾身不自在。她看著幾名排隊的國中男生毫無顧忌地大聲談笑,他們的汗衫領口鬆弛泛黃,臉頰密布細小的坑疤,觸感像皮膚色的水泥地板。

「真好。」曉芯不小心說出口,莫名覺得自己有點奇怪,背過身去,視線對到其中一台機車的後視鏡,限縮的鏡面只映照出姿萍一個人的身影,微微仰著頭,後頸的曲線像翅膀,後面綠色的櫃台一瞬間變成了蒼翠的草原。

她又不知不覺說了聲:「真好。」

 

回去的路上,曉芯無可避免地分出一半的心思陷入回憶的漩渦。

「大約三四年沒回來?」

這條路的名字和市中心最華貴的行政區一樣,然而兩旁坐落的房子至高不過三四層樓,幾棟突出到五樓的,全是違章的鐵皮屋加蓋,和巷子裡凌亂分布的工廠屋頂連成一整片斑駁的灰綠色,偶爾有幾戶人家在外面養一些盆栽藤蔓,遠著看還以為這鐵皮屋子生了什麼綠色的寄生蟲。有的屋頂是大紅色的鐵片,不清楚這和主人的美學有沒有關聯,總之令人怵目驚心。

稍微遠一些,近捷運的地方新建了公園,雖然實質上是財團的預定地,僅只蓋了兩棟高樓,大部分保留的綠地勉強算是公園。旁邊接大馬路,草地和柏油路有一道極明顯的分界,跨過去就好像到了別的世界。預定地裡頭的舊工廠全荒廢了,不知為何拆了一半便擱著,竟成為當地奇異的景致,喜好廢墟的年輕人會來這裡取景,拍一些世界末日主題的藝術作品。

大多數廢工廠是長方形或L形,然而在預定地最外邊靠馬路的地方,有一個小巧的人工池塘,不知道為什麼,池子周邊細心打理過,前半邊是木製觀景台,後半邊鋪著碎石子路。旁邊立著唯一一棟的正方形小屋子,裡面原本棄置了許多面鏡子,當地的國中生替它取了個暱稱叫鏡子迷宮,後來怪手誤掀了屋頂,打掉半邊牆壁,幾面碎裂臥倒的鏡子,鄉野傳說一個接一個出現,甚至傳言裡面死了人。事情鬧大之後,鏡子除了被偷拿走的也全部運走,不知道是誰在損壞的地方用鐵皮補齊,當作廉價套房出租,水電和網路的管線一應俱全,當然一切都是違法的。始終沒有再出事,可能是大多數人根本不相信真的會有人住在裡面,或是某種奇異的習慣心態,

 

「如果住這裡,每個月可以省好幾千元!」姿萍的臉孔難得泛紅,讓曉芯鐵青著一張臉更難看。

曉芯小學時住在附近,曾經有一次,她的髮圈掉到水溝蓋裡,看著黑汪汪的水面映照出自己的樣子,開始發呆。迎面走來一個戴口罩的男子,他沿著水溝的走向,背上背一個像吸塵器的東西,不斷往水溝間隔的圓洞噴噴灑白色的水霧。她好奇地持續盯著他動作,回過神才發現大量的蟑螂湧出來聚集在腳邊。

升上國中,審美觀建立了,才發現原來這裡其實是工業區,空氣聞起來再也不對勁。升上高中之後,鬧幾次家庭革命,才一個人去台北租房子。

她從來沒想到一句「舊家附近也許有便宜近捷運的房子。」就這麼回來了,甚至要再次住下,還是住在這棟再也不能更熟悉的詭異屋子。

他們在最裡面的房間裡確認契約,離開前,戴著墨鏡和口罩的房東猛然落下一句:「妳們長得真像。」便揚長而去。

 

曉芯對那面鏡子門很有意見:「進來就看到鏡子,感覺很奇怪。」瞧著那面鏡子門,好像快要看見一個屈著手臂伏在地上的少女影子。

「我覺得這扇門很美,很有故事性的造型。」

「還是我自己去看別的房子……」

姿萍從背後抱住她,下巴靠著肩膀:「過段時間,我把鏡子處理掉。」

她雙手托著她的腰際,純白色的衣料覆蓋在身上,像和天使一起飛翔著,她們慢慢降落在架高的木板上(還沒鋪上床墊),互相用白皙的鼻尖,沿著彼此脖子的曲線輕點,每一點開出一朵小花。

曉芯想告訴姿萍這裡曾經發生的故事,但是她找不到空隙說出口,雙唇陷落在柔軟的肌膚中。

無可避免地,腦中浮出一張骨骼線條明顯的臉。

 

真奇妙,也不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看妳,就今天特別不一樣,大概是因為心境不同的緣故吧。

現在還會痛嗎?對不起總是讓妳很痛。我抱得再更緊一點。

對了,妳有聽過一則都市傳說嗎?

不知道為什麼,無論如何都想分享給妳。

可是這裡一大堆鏡子,我都有點怕了,妳真的要聽嗎?

有一個男人,接受一個節目委託,內容是在鏡子旁邊架設一直播鏡頭,每天對著鏡子問:「你是誰?」持續三十天,完成後可以得到十萬元。

這是我聽過最恐怖的都市傳說,妳還要繼續聽下去嗎?

一開始那個男人輕鬆以對,帶著微微困窘的笑容:「你是誰?」大概覺得自己一個人這麼做有些尷尬吧。

第十天發生了變化,男人眼睛睜大,黑眼圈似乎加深了些,他沒有一次說完簡單的四個字,還一直四處張望,似乎有點緊張。

妳還要繼續聽嗎?

將近第二十天,男人趴在鏡子上,口水沿著嘴角流淌,在邊緣囤積成一顆顆晶瑩的水珠,他眼神渙散:「你……你是……誰?」

第二十一天……

妳要不要猜猜後來怎麼樣?

後來他就失蹤了。

 

曉芯的眼角餘光再度瞄向那扇鏡子門,鏡子裡屈著手臂伏在地上的少女抬頭,她們四目相交,她微弱地說了聲:「妳是誰?」

姿萍的吻很快再覆上來。

奇怪的少女不見了,鏡子裡白色的裙襬左右搖擺,像紛飛的鳥羽。

 

 

她們通常在人工池塘的木製觀景台上用餐,沒有可愛的竹編野餐籃子,用便利商店的袋子代替。環視一周,可以看到遠處多蓋了好幾棟大樓,想到小時候曾經想像高樓大廈會蔓延過來,然後就可以住大房子,不禁覺得好笑。

不知為何,曉芯並不排斥這刻意營造的自然感,雖然這觀景台完全不知道是為了觀什麼景。走回房子的那段路,心中突然空落落的。

半邊的草叢得不到陽光,呈灰暗色,像恥毛。草彷彿突然增長、再增長,切開空間和時間。

眼前出現一只小麥色的手臂,看得見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

「感覺那廢屋子裡面一定很有趣。」男生的臉頰浮著暖紅色的光,非常殷切的樣子。

「嗯……」

「妳如果真的不想去,也沒關係。」

他嘴巴上這麼說著,手反而握得更緊。

木門的底部好像腐爛了,深而潮濕的褐色,卻比想像中堅硬,他用力踢幾腳無濟於事,便沿著正方形房子的外圍,在側邊發現半開的窗子。

女生往裡面一望:「啊!」她看見無數雙自己的眼睛,嚇得坐倒在地上。

「我……我們回去原位好不好?」

「哇!裡面真的放一大堆鏡子,根本是一個鏡子迷。」

男生確認窗台的強度,直接爬進去。

突然看不見任何人,夜風的聲音瞬間放大幾倍,像鬼魂的迎接,她嚇哭了。

「喂!快進來!」

伸出來的手臂垂入地獄的蜘蛛絲,女生顧不得一切撲上去,一陣手忙腳亂,「嚓!」回過神時,已經在房子裡,面對一大堆款式不一的鏡子。再回神,發現自己被摟在男生懷裡。

「呀!」她下意識推開他。

「喂,妳……妳的衣服被勾破了,看……看到了……」

女生感覺陰冷的風吹過腹部,低頭一看,扯破的一大片制服顫巍巍的掛在側腰,僅存的衣料遮不住皮膚色胸罩邊餘的蕾絲,頓時脹紅了臉,轉過身去。

「喂!」

「都是你啦!」

「喂!」

「做什麼啦!」

「妳……妳快點穿上。」

男生將上衣脫下來推向女生,別著頭,浮在臉上的紅光變得更熾熱。

他們背對背尷尬地坐著好一陣子。

「你……你會冷嗎?」

「不會,不會。」他的尾音拖的長長的:「滿……滿熱的。」

「暖暖的衣服……」女生偷偷想著,兩隻手左右把玩指頭,衣服傳來淡淡的不熟悉的洗衣精氣味,喉嚨彷彿有個逐漸變大的溫熱物體,有些口乾舌燥。

「喂!」男生食指刮著側臉:「那個……我可以……可以抱妳嗎?」

「你把我害得那麼慘!」

「我……」

女生感覺到背後一陣熱氣,但她堅決不回頭,望著被推上一半的窗戶,依稀可以看見玻璃中自己的臉孔,嘴角掛著一個似有若無的微笑。

男孩的雙手圈上來,伸出小小的舌尖輕輕滑過女孩的後頸:「會討厭嗎?」

她閉上眼,抓緊他的手臂,故作生氣:「你說呢!」

姿萍特地為了她準備一件款式相似的粉綠色連身長裙,極接近白色的淡綠色,扣子是一朵朵精巧的野薑花,搭配的飾品還是鈴蘭花手環。並替她細心的上妝。

「這個顏色很適合妳。」

「嗯。」

「妳根本沒有看!」

曉芯將頭髮撥到額前,長度快要碰到鼻尖,對於視野是個絕對的阻礙,她小心的從底部慢慢往上看,有點擔心那個詭異的少女影子會不會在躲某個角落偷看。

「哇。」她不禁小聲讚嘆姿萍的手藝。

鼻樑兩側淡淡的陰影,細細描繪的眼線,朱紅色唇蜜,她的五官從來不曾這麼精緻。

「妳用頭髮擋住做什麼?」姿萍手指一揮,順便將曉芯的頭髮抓出微微蓬鬆的質感,時下流行的仙氣女孩完成了。

多少感到不可思議,她指著鏡子中翩翩的女子,脫口而出:「她……她是誰?」

「就是妳啊,不然是誰?」

曉芯盯著鏡子,有些恍惚,一股莫名的空虛突然入侵,姿萍像靜止不動的人偶,整個人體的曲線在晃動,晃著晃著,割開空間和時間。

後面的布幕、雜物快速地後退、後退,全部暗掉了,又有陽光照進窗子,鏡子的反光十分刺眼,何況是許多面鏡子各種角度的反光。

在那鏡子堆的中央,男孩趴在女孩身上,光著上身,長褲褪到膝蓋處,他正輕輕地用鼻尖廝磨女孩敞開的領口。

旁邊地板上擱著撕開的扁小的塑膠包裝,泡在一小攤液體中。

「左邊數過來第一面鏡子是酒紅色橢圓木框,第二面是深藍色方形塑膠框……」女孩無可避免地分出一部分精神來向自己解釋看見的每一個物體。

「天花板跟地板一樣,都是灰色的水泥,有點無聊呢,雖然是意料之中。」

「喂。」

「怎……怎麼了嗎?」男孩急切地移動著鼻尖和舌頭。

「我覺得,那個,偶爾也想去別的地方看看。」

男孩停下了,原本迷濛的雙眼稍微回神:「妳不喜歡嗎?」

「可能是你太喜歡來這裡了。」她還是把話語兜了幾圈,明知男孩絕對聽不懂。

「嗯,我喜歡這裡。」他說,又開始動作。

有的時候她會在他小麥色的後背抓出淡紅色的痕跡,有的時候她會緊緊咬住下唇,也有的時候她咬他肩膀上飽滿的肉。

女孩始終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些事,只有偷偷上網查了一下從男生群裡偷聽來的日本女人名字,當時她震撼了好幾天,發覺這個世界有太多太多難以理解的事情了。

「中間的鏡子比較奇怪,是雙面的,有個把手,好像一扇門……」她在心裡像機器人一樣朗誦:「啊,鏡子裡有一個被男生壓著的女生,不知道她內心在想些什麼呢……」

 

 

「妳是誰?」曉芯猛然又問出口,這次的音量嚇到姿萍。

「妳怎麼了?」

「沒事。」她開始試著脫掉長裙。

「喂,照片一張都沒拍,妳怎麼就收工了?」

「啊,對不起。」

搬來這裡之後,她的淺眠和失眠愈發嚴重,面向鏡子門那個怪異少女的影子就好像要出現,背對又覺得心裡不踏實,像有一截冰涼的羽毛延著背脊搔弄。

姿萍察覺有異,然而經濟上實在放不開這便宜的住所,決定先嘗試將問題歸咎在曉芯的自信心問題。

「我們明天去附近的夜市逛逛好嗎?」

「嗯。」

「打扮過再去。」

「什麼?」曉芯掐著覆蓋在大腿上寬鬆的棉質布料:「太……太刻意了,很奇怪……」

姿萍搭著她的肩膀,漸漸加重力道:「我陪妳一起,旁人怎麼看都合理。」

「我……」曉芯瞄了鏡子一眼,欲言又止。

「妳只要坐著,什麼都不用管,然後陪我出門。」

她沒告訴姿萍,鏡子裡的少女在試穿黑色的胸罩,後來還是脫下來,塞到衣櫃的最底邊,過一陣子,又挪到書桌和牆壁的間隔。

 

橫豎各兩條巷子,井字型的迷你夜市,夾在兩站捷運的中間,發展成物美價廉的著名景點。中西風格的霓虹燈一路閃爍,搭配濃厚的油炸香氣,心情像咬開的麵衣,空空地泛著油光。

兩個穿連身長裙的女人,一個將道路當成伸展台一般,婀娜行走,另一個死死盯著地面,雙手握緊擺在大腿側邊。

「沒有人在看還是很丟臉。」曉芯忍不住埋怨,她甚至覺得全裸還比較不尷尬,至少絕對被當成神經病。

「不,很多人在看,而且是因為美。」

才走完一條街,曉芯便伏在暗巷的水溝蓋上嘔吐,吐完一轉頭,兩眼對上對面的道路反光鏡,由於支架折斷,鏡面算是直接接觸地面,映照一具完整的女人軀幹,鏡子的邊緣,圓圓的,切開時間和空間。

女人的四肢慢慢縮小,衣服上出現小格子,領口長出藍色的領巾,一晃眼變成一個穿制服的女孩。畫面暗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女孩屈著手伏在地面,領巾完全鬆開了,內衣也鬆鬆垮垮沒有貼合肌膚,裙子往上掀起,男孩站在她後面。

她感覺到男孩的汗水一滴一滴噴濺在後頸、背上、後腰。周圍無數個相同動作的女孩,表情迷濛,彷彿不知所措到忘了自己是個人類一樣。

「喂!看鏡子!」男孩的語氣十分粗暴:「看著妳自己!」

女孩和正前方的女孩四目相交,那個女孩的右上方有一個懸浮的把手。她偷偷想著:「我記得正對面是一面雙面的鏡子,像門一樣……」

「那個趴著的女生是誰?」她脫口而出。

 

 

「可以回家了,我可以走。」

「我扶妳。」

她們一起向急診室醫師點頭致意,雖然他顯然完全沒空理會,便離開了。

曉芯覺得好像把什麼重要的東西吐掉了,反而全身暢快起來,她開始試著模仿姿萍,微微仰著頭,後頸的線條像天鵝。

醫院轉角的方形柱子反光十分清晰,曉芯快樂地向倒影問了聲:「嗨,妳是誰?」

從醫院回去的路途,曉芯突然彎進巷子,記憶中的食物街。「這裡都沒有變。」她告訴姿萍,姿萍覺得一切因自己而起,淡著一張臉不發一語。距離太陽升起還有一段時間,鐵門全數拉下,這條小巷子竟然是對稱模樣,她們兩個一左一右,彷彿中間有一面巨大的鏡子。

曉芯走到盡頭,高高的牆壁,再抽高、抽高,阻隔了空間和時間。

轉過身,看見天空深淺不一的橘色紅色裂口,是個無限好的黃昏,任何東西都罩著淡金色的光暈,連水溝處的苔蘚都讓人覺得溫厚。男孩牽著女孩,看不清楚兩人的表情。他們穿相同款式的制服,進到某間店裡,女孩說:「你點就好了,我沒帶錢。」

「沒關係,我出。」

「我……」

男孩比了個安靜的手勢:「我的就是你的。」另一隻手撫在女孩的大腿上。

「你的就是我的?」

女孩心裡一震,心中浮出一句句不同大小和樣式的字體:「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她跑進廁所,鏡子裡那個女孩的手指,上面戴一顆鑽戒,閃爍粉紅色的光芒。

「大笨蛋。」那個女孩用唇語無聲說著。

女孩突然如夢初醒,看見自己的手指上空無一物:「等等,妳是誰?」

一切的光線又暗下來,姿萍的表情像做錯事的小貓,眼尾盡是說不完的憐愛,她遲疑著,問聲:「妳還好嗎?」

曉芯馬上回問:「那妳呢,妳還好嗎?」

「什麼?我?我很好啊,妳沒事了?」

「妳好,我就是好的。」

曉芯牽起姿萍的手,對著巷子盡頭的牆壁兩個長長的影子:「妳是誰?」

 

 

原本以為今天可以一夜好眠,然而曉芯睜大雙眼,盯著天花板的灰色水泥面,猛然坐起身子,她望向房間內那扇鏡子門,鏡子裡的女人頭髮蓬鬆,眼袋的線條明顯,看不清嘴唇的顏色,胸口下方一大塊汗水浸出的痕跡。

她將長髮撥到額前,長度幾乎碰到鼻尖,對於視覺是絕對的阻礙,才鼓起勇氣,接近鏡子門,慢慢地打開,門縫一點一點增大,她的心跳也一拍一拍加劇。

鏡子門的側面有一個小的凹槽,只要把手指伸進去扳開來,門就會一分為二,裡面的空間幾乎可以藏進一個中等身材的少年。

她將手指插進去,望向姿萍一眼,思緒跟著目光飛翔,在姿萍的睡臉上繞一圈,兩圈、三圈,一陣暈眩中到了另一個時間和空間。

男孩緊緊靠著女孩,旁邊放一把美工刀和扁平的小塑膠包裝:「我們殉情吧。」

「你說什麼?」

「我爸媽要送我出國。」

「啊!」女孩放聲尖叫。

男孩趕緊抱住她,撫摸她的後腦勺:「我……我不想去,我們一起死在這裡。」

「好啊。」她突然平靜的說。

男孩顯然沒有注意到劇烈的語氣轉變,他用鼻尖輕輕點在女孩的鎖骨上:「我們……我們再做一次……」

他雙手搭在女孩肩膀上,有史以來最堅定的語氣:「我們再做一次。」

 

 

姿萍安睡覺的神情令曉芯莫名感到安心。她將手指拔出凹槽,一股強大的落寞卻襲上來,將內心穿出一條空落落的通道,微弱的冷風在裡面低低的颳著。她悄悄爬上姿萍的床鋪。

「!」她睜開眼。

「我……」

「噓。」

她伸出雙手將曉芯拉近一些,摟著脖子,若無其事的闔上雙眼。

許久沒有距離一個人的臉這麼接近,散在額頭上的髮絲,瞧著彷彿聞到髮尾的香氣,寬窄適中的額頭,長長的睫毛,小巧光滑的鼻頭,淡粉紅色薄的嘴唇。

「好像在照鏡子。」

她伸出手,小心的撫在姿萍的臉上,她沒有任何的抗拒,微微的鼻息流過指縫間,撓撓癢癢的,她閉上眼,划過臉頰,明顯的鎖骨凹槽,胸罩突出睡衣的痕跡……另一隻手悄悄移向下腹部,摸到稀疏的毛時,猛然睜眼,確認姿萍依舊緊閉著雙眼,才繼續向下探,慢慢的來回摩擦……

姿萍仍舊閉著眼安睡,曉芯突然惱怒起來,用力將指甲戳像姿萍的下腹部:「還不發出聲音!」。

「啊!」她滾到床下:「妳……妳幹嘛?」

曉芯平靜地說:「沒事。」彷彿剛剛只是一場夢,純粹驚醒。

她悻悻然走出去,抓了筆電就出門,留下姿萍一個人僵在原地。

 

男孩最後說了個夾雜道歉話語的都市傳說,就消失了。個人網頁、通訊軟體彷彿不曾有過這個人,幾個月後,女孩不經意看見一張男女合照,照片中的女孩非常美,黑色胸罩隱隱透出夏季薄的衣服。女孩從此不敢正面照鏡子太久,也始終沒有再喜歡上任何一個男生。

曉芯抱著電腦坐在觀景臺上,在搜尋欄鍵入「米羅」「永心國中 米羅」她幾乎點開所有的搜尋條目。

夜空裂開了,很好的陽光,空氣幾乎沒有流動,人造池塘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因為它實在太大了,又有水波浮動,即使映照出什麼不存在於真實世界的事物,也不那麼可怕,因為根本不會發現。

曉芯弓著背,將雙臂往前扭了些,感覺下腰部像兩塊石頭,給白膠黏住了再扳開,中間牽絲的部分即是深層的酸痛感。然而她雙眼依舊直直盯著筆電,繼續搜尋著差不多的關鍵字。

 

什麼都沒有找到。

 

她不禁感到安心:「也許他真的一個人在那裏殉情?」

想到這裡,電腦擱著便再度跑回房間,這次她手指插入凹槽,毫不猶疑,猛力拉開,滿心期待:「會先看見屍體的腳還是倒著看到頭?」

門一分為二,裡面放著幾個積塵的扁的未拆封的保險套。

 

她慢慢闔上鏡子,看見鏡子裡的女人直挺挺盯著她,眼角濕濕的。

「妳是誰?」她說。

 

「曉芯,妳……妳到底怎麼了?」姿萍驚恐地抓著抱枕。

「我沒事,妳沒事,我就沒事。」

「我……我可能回家一趟,拿……拿個東西?」

「嗯。」

姿萍怯怯地又躺回床上,再確認一次:「妳……黑眼圈很可怕,妳……妳再睡一下子吧。」

「好。」就像當初答應他說的:「我們再做一次好嗎?」

曉芯找來強力膠,將鏡子側邊盡可能塗滿,牢牢黏住。

 

她又回到池塘邊,持續查詢關於米羅的一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湖面映照出的女人表情淡漠,彷彿時間對於她再也沒有意義。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從共同好友的共同好友的共同好友的幾周前的照片,發現那只麥色的手臂,搭著一位未曾謀面的女孩,一雙圓睜的眼睛,眼皮覆蓋的部分較自己少了些,顯得更有神氣,臉頰俐落地削向下巴,形成一張小巧的瓜子臉。

她不發一語,靜靜地找來一支鐵鎚,發呆一陣子,手臂一緊,一回神筆電支離破碎。

她緊握鐵鎚,款款地走再回到房間。

指甲陷進手心的肉裡,潮濕的汗氣使得手指前端的縫隙沾黏,又被踏實的軟的肉包覆,觸感有幾分神似在私處之中,鼻子不必湊過去便確信氣味微腥。凌亂的劉海幾乎遮住大部分的視線,她走到浴室,看見鏡中的女人,臉上青灰色夾些清淡的紫。手臂一緊,那女子的身影分裂成無數個,伸出無數隻前臂,緊握著無數支鐵鎚,無數個鏽成深棕色的點,雜了些暗紅色,像一幅未曾謀面的夜空。

她保持著低下的視線,緩慢地離開洗手間,彷彿房間的挑高處布滿不可對視的鬼魂,心臟的鼓動劇烈,耳邊的血管瘋狂的跳動著。

她奔跑起來,撞倒幾個小的家具,但她管不著腳根的疼痛,她猛力一槌槌破的一間房間的木門,再鼓足全身的氣力,用雙手砸出一個逃生的洞口,掙扎著鑽入,顧不得衣服連著皮膚被刺出的木片扯破,她要用最快的速度確認那面最重要的鏡子是不是還保有原先的模樣。

那扇鏡子門反射的月光好像特別的刺眼,然而她在徹底地環視一周自己的房間之後,驚覺這個空間似乎從來沒有變過,於是她終於直視鏡中的女人,前臂和大腿出現幾道血痕,掀開的皮搖搖欲墜,她也同樣用寂靜的眼神,望過覆蓋前額的雜亂毛髮。

「曉芯……曉芯!門,門開不了!」鏡子門裡傳出驚恐的聲音。

那女人嘴唇完全沒有動靜,鏡子裡竟傳出聲音。

「那些砰砰聲是什麼?曉芯,是妳嗎?」

女人的眼睛突然圓睜,眼珠的白色瞬間一紅,「砰!」「砰!」「砰!」她又分裂成無數個,無數雙快要凸出來的眼珠子直直盯著她。

「妳在砸什麼?喂!開門!妳在幹什麼!」

「這好像不是最後一面鏡子。」她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了,於是更加抓緊那把鐵鎚。

 

她做了無數次的深呼吸,突然說了句:「妳是誰?」

 

然後如大夢初醒,更用力抓緊那把鐵鎚。

 

「這裡面,好像還有一面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