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找尋黑暗的經歷。

慣常是一片黑暗的。儘管是白晝,房間裡唯一的一扇窗在陽台裡頭,也僅透著朦朧的光亮。灰藍、乳白、闃黑,早晨到深夜,時間在房間裡漂浮著。固體的光線散裂了,躲進天花板的角落,隨著雨季的來臨長出黴菌叢聚。

窗戶在陽台裡。光在陽台外面。我在光的邊緣。但房間很高,七層樓,如果天氣晴朗,且剛好是白日,站在窗邊,可以看的夠遠。

在外面生活的一年,感覺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夢的土壤堅實,裸著腳踩上去,被河流帶著往前走。睜開眼睛,眼前猶有平原沖刷的沉積,河床是乾涸下去,偶爾大旱,便日漸消瘦龜裂。有時暴雨綿延,河川豐滿四溢,我可以到很遠的地方。

但大多時候,只是躺著。溽暑高溫暴烈,不動如一塊放棄的苔癬也會被榨出水分。感覺一切靜止的午後,汗是唯一移動的生物,搔癢般肌膚上蠕動爬行,安靜死在床上,留下污漬。很快便又蒸散,只在被單上留下小小的鹽粒。那是唯一活過的證明。

時間是噸重的巨獸,牠並不輕盈,踩過我的身上,聽見體內傳來悲鳴的回音,在寂靜空腔裡來回碰撞。

我的身體變成了鹽柱。

但仍然張著眼睛。在如荒原的暗夜中,如沙漠的白日裡。看見窗外,遠處有光,光裡有人影晃動,笑語喧嘩。

因為嚮往那光,所以伸出觸鬚,一寸寸向外伸展,渴望被灼傷。

朋友告訴我,我的生活有太多隱喻了。隱喻讓我不快樂。

那麼,離開了語言的浮島,人該怎麼活下去呢?他說,踩在土壤上吧,往人群裡走。像復健那樣,像貓舌快速反覆輕巧觸碰熱水那樣,總有一天會習慣的,而不會全身帶刺,又像過敏那般對人際關係全面抵抗。

所以我走進劇場。

 

為甚麼走進劇場?因為那裡有光。

劇場的世界其實就是光的世界,在各種意義層面上都是。燈光組,掌控著架設燈光的技術,每個細節都影響著舞台的改變。光線的變化決定了舞台的氛圍,而戲就在光裡誕生。

燈亮,燈暗。三明三滅。燈再次亮起來的時候,戲就開始了,一個精心構築的夢境。燈暗,結束,演員走出場謝幕,夢便如白日曇花凋散。戲劇是如此幽幻脆弱的生物,唯有光存在的世界得以存活,燈光消失,便萎弱消亡,蜉蝣泡影,如露如電。

我曾多次在台下,看著舞台搬演一齣齣迷離魔幻的劇情。周身全然的黑暗將我溶解,使我感到心安。那些時刻,我總是不能自拔的著迷於演員臉上的神情,如光線一般倏忽即逝的每個剎那。戲劇是瞬間的藝術。一期一會。白駒過隙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那些片刻,像是恆星的死亡,膨脹、內縮,剎那之中永恆的宇宙誕生。那核爆瞬間的強光炫目刺眼,我身不由己的注視,時間粉碎的玻璃屑扎進雙眼,使我流下眼淚。

當我第一次,從台下走到台上,從暗處走進光裡,真以為自己會像吸血鬼灰飛煙滅。整排趴燈打在我身上,皮膚熱得發燙,以為冒出了煙。台下將近一百個眼睛注視著我,但我甚麼也看不見,只有大片的黑暗延伸到遠處。無止無盡的黑暗,深不見底的黑暗,一條黑暗的路延展開來,並不通往任何地方。

然後我張開嘴吧,發出第一個音。神說,有光。世界於焉成形。

 

這就是我走上舞台的開始。而也基於相似的原因,我走下舞台。

後台的時間是漫長的,收斂的專注聚集成膠狀的沉默,隨著每次克制的呼息擠進肺葉裡,得小心不要喘不過氣。演員們或坐或站,如命運排列於光圈之外,等待時間將我們產出。

我蜷縮某個角落裡。身邊的演員有的喃喃讀本,有的戴著耳機讓自己進入情緒。我突然有種感覺,儘管我如此熱愛這個場所,以及此處玩耍打滾的人們,我仍清楚感受到,我並不能待在這裡,至少不能長久。

第一次意識到也許我並不屬於光的世界,是在某次公開演出結束的當晚。演出很成功,我們一一走出簾幕,謝幕鞠躬,觀眾熱烈鼓掌。身邊的團員們有竭力後的疲憊和滿足感。演出結束後我一個人走長長的山路回家,沿路只有稀疏的街燈,黯淡微光,沿著坡道向上爬行。我突然覺得非常疲憊。因為我明白剛剛甚麼也沒發生,在那個我曾仰望的舞台上,既沒有甚麼降臨也沒有甚麼離開,只有突如其來的我自己,站在燈光下手無足措,拚命掩飾。

我想這便是足夠的昭示。

為甚麼站上舞台呢,為甚麼走進劇場。因為那裡有光,我渴望站在光下。說到底不就是渴望被看見而已,我想要被看見,不管是一秒還是一個小時,愛或厭惡都好,越激烈越好。我想被他人的眼光擁有著,像緊到無法呼吸的擁抱。啊原來這便是我要的。因為太想要了,所以乾脆躲起來,穴居一樣躲避著生活。得不得都是苦,不如假裝自己並不在乎。

但說到底,有誰不想被愛呢?有哪個演員不想被看見?我的渴望歪斜或卑微,其實無礙追求。但除此之外應該還有更多,那光裡面存在著更為幽微的核心,接近某種神聖的儀式,演員們如祭品獻身只為了觸及那光中的一瞬。對於我這樣的業餘表演者,光是注視這樣熱烈的嘗試就是我所能做到的一切。理解這件事情的剎那,該做的決定,像霧靄散去的小路般漸漸明朗。

是該離開這樣光亮的世界的。但仍死活拖著,因為太溫暖了,離開之後又是黑夜,陰暗潮濕的房間。執著與迷戀使我裹足,但儘管站的再近,光亮仍一天一天離我遠去。

最後一次演出。待在暗室般的後台,看著那些光,舞台的空氣中,飛旋舞轉的明亮。我想起我第一次演出的戲,一個失戀自溺的人,用棉被將自己裹成蟲蛹,蜷臥於地。當觀眾隨著引導人員慢慢離開,移動到下個舞台。我想起我偷偷睜開眼睛,用餘光仰望著,拿著手電筒的人群影子在光中搖動著,逐漸消失於長廊暗處的盡頭。

而現在,我試著坐下來,屈膝,雙手環住自己。想像遠處的光。看我那麼自焚般痛苦渴求的光火,火光裡人影晃動,笑聲、溫度遠遠的傳遞過來,令人心生嚮往。我曾經在那光裡。但就像童年時光所有曾經無比珍視的擁有過,但都終將逝去的美麗事物那樣,光也慢慢走遠了。人生是多麼無可奈何的事,美麗,但無可奈何。

儘管只是短暫的經過,那光的微溫仍依稀留在我的手裡。這樣就很幸福了。

我坐在原地,看著,安靜地等著遠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