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還並不能夠完全接受自己是一名醫者的事實。

一路走來,恍若隔世。時間的積累,空間的積累,情感的積累,情緒的積累,堆砌成了我現在的樣子,老練不足,稚嫩依舊。

縱然已經渡過了漫漫書海,準備游向下一個,在醫院裡,拖行著腳步和靈魂時,有時仍會猛然驚覺:白袍竟是那樣沉重的,塞滿了佯裝淵博的無知,塞滿了自以為是的自卑,塞滿了即便徒勞的努力,也塞滿了彷彿豐盈的空虛。

總是一直在邁著步伐,像是學步稚兒那樣蹣跚,無法選定一個方向傾斜。

也是在活了二十五年才驚覺:眼淚不一定是會隨著重力掉下來的。

 

我坐在小兒科的診間裡,打量著初來乍到的訪客。

小小的,圓圓的,黑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自己的世界,同時揮舞著微胖的雙臂,假裝自己是管弦樂團的指揮家。此刻,他並不知道自己正被怎麼樣的氛圍所環繞,也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甚麼,只是自在地感受當下,如此單純無憂地,如此純潔無瑕地。

我就坐在那裏,看著那圓滾滾的雙眼,看見自己倒映在其中。

老師將聽診器伸向孩子,然後他的全世界在此天翻地覆。

尚未被塵世汙染的稚嫩,在他的臉上開出花來,面對冰冷金屬貼合在吹彈可破的肌膚上,似乎他所能夠做的就是用淚水淹沒自己,毫無保留地,為所欲為地。

很簡單,甚至比眨眼或是含著手指簡單,在任何場域,在每個當下,蓄積的淚水都能夠輕易地岔出靈魂的湖,在粉嫩的沃土上另闢一方流域,皺起如同遲暮之年的紋路,聲帶震動著過度自我的泛音,於是乎,所有與之相關與不相關的人們,都會不可思議地匯聚,以那樣的稚嫩脆弱為中心,散發出無可抵禦的,保護性光環,環繞著,不管是哄著、抱著,或是安撫著,直到過度膨脹的自我得到了滿足,一切方回歸沉默。

原來哭泣可以是那樣簡單的事。

 

我不記得上一次大哭是什麼時候了。

小學的時候,因為沒有好好地站在隊伍裡,按照大人們所訂定的規矩排路隊放學,而被老師當著全班的面用藤條打手心,那時的尷尬與羞愧,還有棍子傳遞的,結實的熱辣痛楚,著著實實地令我大哭出聲。

至此之後,記憶為空。

我確定我並不冷血,我曾幫不認識的人撐傘,曾替好友兩肋插刀,該做的我一定不會少做,雞婆的善事我也一概不推辭。朋友曾說我有一副充滿人文關懷的醫者面容,我也的確關注別人比自身更多一些,不過我並不清楚所謂的人文關懷,是否能夠單純以面相來判斷。

我也曾為壯麗的山河景緻心醉,也曾為電影中的死亡與愛而悲痛,偉大的英雄史詩會令我動容,努力獲得卻終將失去也令我心碎,這也許可以是我仍有所感的證明,代表我仍然是個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人,對吧?

大抵不是所有的情緒都需要以滑落的眼淚為出口,大抵不是所有的感觸都必須以濕潤的雙頰銘刻。眼淚不一定是晶瑩剔透的珍珠,沉默也不代表內心世界的死寂。

大概。

 

我並不喜歡自己哭泣的樣子。

在鏡子前情緒潰堤,可能會是所有能夠想到的糗事裡,最動搖自尊的一個。

首先,雙眼會像是肺活量驚人的長泳選手,所吹起的飽滿氣球,擺在自己已經看膩了的臉上,活像兩顆高爾夫球,並且那和所謂藍天綠地,社交娛樂,絕無任何產生聯想的可能。其次,鼻子會如同聖誕老人的雪橇鹿,大名鼎鼎的紅鼻子魯道夫一樣,還附帶有小丑圓滾的滑稽,而腫起來的鼻子的的確確就是那麼滑稽。再者,表情不知怎麼地,總有辦法以一種難解的方式糾纏在一塊兒,像是風乾了的畸形泥雕,傑作的名稱就叫做「剛哭過」。

曾經聽聞日本有兩百萬的繭居族,小小的世界只侷限在小小的房間裡;更有些人因為害怕獨自一人用餐,而將便當帶進廁所食用。面對著失控的現實,這些人以異於常人的方式,去和生命妥協。我想著前幾天所聽到的,某個同學因為在手術房被老師酸了兩句無菌觀念後,便哭著離開手術室,並且好幾天不來醫院的事。

那人真是勇敢啊,我不禁想著,眼淚是會見光死的。如果想要哭的話,我大概也會選擇躲入無光的空間,將自己和黑暗交錯雜揉成一體吧!那樣的話,誰也認不出我的模樣,消去了臉龐,消去了身體的形貌和性格的稜角,也許能夠一併消去我所承受的傷,以及我受損的自尊吧!

能夠看不見淚痕,總是好的。

 

夜晚的醫院長廊,杳無人跡,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和手中所握著的手機,還有另一端所傳來的,微弱震動著的訊息。

緩緩地,我按下結束通話。

雖然並不是真的累,我還是努力地打了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呵欠,並讓眼角費力地將淚珠擠出它所慣於裝盛的容器,不等它滑落臉龐,便若無其事地用手背將淚珠抹去。

父親在家裡跌倒,因為脊椎滑脫而住院。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重感冒。

她和我商量主治醫師所主導的,有關脊椎滑脫病人的研究計畫,讓我決定是否讓父親參與其中。會有一系列額外的檢查,會有研究經費所給付的復健治療計畫,我仔細地聽著,並且允諾明天會趕回去,親自跟父親的主治醫師談。

專業人員,聆聽者,安慰者,然後才是兒子。我像是躲在幕後操縱著木偶的厲害魁儡師,稱職地扮演每一個崗位的角色,生龍活虎地演著,掩著。情緒在此刻是不必要的,冷靜和理智是最佳的保護色,而我沒有悲慟和一蹶不振的餘裕。當家中的平衡開始傾軋,剩下的那根柱子就必須要挺住才行。

我用力地捏緊拳頭,感受著指甲刺入我的掌心,並且咬緊牙關,直到自己嘗到血的氣味,最後用力地眨眨眼,刻意地抬頭仰望著天空,看也不看一旁的衛生紙盒。

像個小孩那樣哭?別傻了,我們是大人了啊!

 

回到家,白袍暫時被我遺落在空間裡的一角。

對,現在暫時不要去想醫院的事。核磁共振、肺葉切除、骨水泥那類的東西,通通都丟到意識的深溝裡,讓冷冽的雨降落在那上頭,將他們通通浸濕,糊到辨認不出任何東西來。

我走向陽台,看不見盡頭的深夜,灑下來自穹頂的淚。

應該要開心的,畢竟已經從值班地獄中安全下庄了,不會有惱人的call機鈴聲,不會在半夜驚醒,擔心自己是不是睡昏了頭而對病人置若罔聞,不會有無限輪迴的新病人和新病歷,得以暫時免於肉體上的折磨和心理層面的憂慮。緊繃的身體似乎還有點不適應,肩頸斷斷續續地發出求救似的哀號。

夜半時分,幾乎沒有光影的存在,新月被雲層所遮蔽,也看不見星辰的閃爍,昏黃的街燈,微薄的光暈,在細雨的飄散下,此刻只顯得慘澹而廉價。

突然發現自己記不得上次被陽光灼痛雙眼是什麼時候了。

我想起了小時候,因為父親周末帶我去打棒球而雀躍,因為和弟弟偷吃冰箱裡的杜老爺而暗自欣喜,因為老師送了我幾本繪本而高興得到處炫耀,彷彿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儘管也會因為棒球欺上手指而痛得流淚,儘管會因為偷吃冰棒而被母親斥責,儘管老師並不總是會大力讚賞我的每一個決定,但那樣真實的活著,單純地大笑和大哭,享受生命的所有當下,樸實而令人懷念。

我想,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一定是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吧?否則我怎麼會在醫院自我實現的同時,腦中所浮現的卻是熱騰騰的珍饈,和與家人擁抱的溫暖呢?對生命的索求,似乎隨著年紀增長而漸次貪婪了起來,但這樣的貪婪與追尋,並沒有為我帶來什麼,似乎也無法將我帶往何方。

生命在時間裡風乾,僵硬著姿態。情緒亦然。

那果然是大人的原罪吧,關於掩嘴微笑,而非發自丹田豪放大笑;關於陷落在沉默泥淖,而非任憑淚水恣意宣洩,關於僵硬的臉和緊皺的眉,關於麻木的淚腺和乾涸的淚。也許我們終究不得不成為這樣的人,不得不捨棄一路走來的許多美好,懷抱著原罪,背負著遺憾,在沒有道標的路上前行。

心裡突然感到難以掩藏的失落,如同海溝般深沉,如同夜色般晦暗。那樣的失落彷彿可以延伸到世界的盡頭,在那裏,所有的東西一味地往下掉,脂肪,體力,睡眠不足的頭腦,沉重的身體,疲憊的靈魂,在各種意義上,一味地向下滑落。

除了淚。

雨點輕巧地降落在頰上,像一閃即逝的流星那般,劃過整片情緒的土壤。而淚珠,淚珠停留在它的根源,始終未曾失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