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臨床訓練報導(二):後負責醫時代

歐世宸ab、李育權b

a台灣醫學生聯合會(第27屆)中醫事務委員會主席

b中國醫藥大學學士後中醫學系教育權利部部長(第29屆)

本文亦同步刊登於研精醫訊第106期(2015)

 

前篇報導─>醫臨床訓練報導(一) 「中醫醫療機構負責醫師訓練計劃」的困境與挑戰

從2014年1月開始,中醫醫療機構負責醫師訓練正式全面實施。學士後中醫學系教育權利部,長期關注此議題,已於前篇報導中剖析關鍵爭議點[1],本文將以學生的參與經驗,試圖分析各方立場與困境,並嘗試闡述未來可能衍生的窘境。

 

1.政府政策走向

長期以來,我國對於醫療人員的培育,是採取「教、考、訓、用」合一的方式。以往靠自學而考照的中醫師特考模式,已在2011年正式落日,宣示著中醫師的培育在「教」與「考」兩方面的接軌。而在「訓」與「用」的方面,行政院衛生福利部中醫藥司(前衛生署中醫藥委員會)為了中醫師臨床訓練,設計了三階段的進程(附圖一)。自2002至2008年為第一階段:建構中醫整體臨床教學體系計劃。2009至2013年為第二階段:推動負責醫師訓練計劃。2014年之後為第三階段:建立中醫專科醫師訓練制度。此三階段的進程設計,是為了改善早期的教學醫院中,嚴重缺乏中醫部門、使中醫臨床教育遲遲無法進入常態體系的情況。透過前二階段的實行,特別是將中醫部門納入教學醫院評鑑職類,目前全台已有71間符合資格的教學醫院中醫部或中醫醫院,由衛福部嚴格的評核其教學制度與成果。

中醫臨床訓練報導(二)-附圖一

附圖一

政府的走向顯而易見,整體上是仿照西醫師培育的架構來推行。西醫師在1988年開始,透過專科醫師制度影響健保分配的方式,成功建立分科制度。台大醫院於1998年開始提倡一般醫學學程,以改善過度專科化的缺點[2],但當時不受醫界重視且囿於經費不足,只有小規模的試辦,直到2003年SARS事件後,政府才挹助經費支持一般醫學訓練(簡稱PGY)的推動。PGY試辦初期是從三個月開始,不斷改良至現今規模[3]。當前普遍認為醫學臨床訓練應包含PGY、專科醫師訓練與繼續教育三個區塊,而中醫除了繼續教育之外,政府並未投注太多心力。

台灣早期中醫臨床教育訓練情況,可說是名師輩出,諸如:黃維三老師、馬光亞老師,或是董景昌、周左宇、張步桃等名老中醫,都是師徒傳承性質,現今無論是在基層院所、醫院,或各地區公會裡,仍時常看到已故大師的門人持續為中醫界發光發熱。早期世代行醫者可透過特考取得執照,這群特考醫師不僅是中醫界的重要支柱,也是桃李天下。到了現今,對剛取得執照的新鮮中醫師來說,其臨床訓練不外三途:自學、師承與繼續教育[4],這種情況與南北朝各承家技的中醫學風有異曲同工之處。然而,囿於教學醫院的不足,政府除了對繼續教育有所規定之外,其餘皆採取民間自由發展的態度。在2014年以前,畢業後不限場所執業兩年,即視為有訓練過的負責醫師。由於缺乏實質臨床訓練,以往新進中醫師常成為傷科推拿從業人員的橡皮圖章,內科則為賣藥的有牌電台,嚴重傷害全體中醫專業形象。2014年後,負責醫師訓練計劃推行上路,政府正式將臨床訓練與開業資格做聯結,意味著唯有經過教學醫院訓練者,才具備足夠的開業資格,無非是想強化完訓學員各科的基礎能力。但現行訓練內容是修改自早期住院醫師訓練課程,當時仍有特考學員,因此保留了四個月的西醫見習,然而現今各校皆將西醫見習列為必修,其重覆性不言可喻。再者,缺乏有效客觀的評量方式,完訓的負責醫師是否具備基礎的臨床能力,皆不得而知。幾次專家共識會議下來,對於如何評估學員成效著墨不多,未來類似客觀的臨床能力試驗(OSCE, Objective Structured Clinical Examination)的中醫版本將可能成為考核成效的指標。

對於中醫醫學教育的發展,令人最擔心的是至今仍無一個含括產官學多方面的平台來匯集與整合意見。在2013年由教育與醫院體系中熱心的前輩們,成立了「台灣中醫醫學教育學會」,試圖解決整體中醫醫學教育的問題,不限於學校教育,也嘗試重新規劃中醫實習生到住院醫師之間訓練課程重覆的窘境。但在制度上,仍是仿照西醫體系。政府藉由第三階段中醫專科醫師制度的建立,試圖發展中醫住院業務,但在實際層面上拿得出多少成效來滿足社會大眾需求與消除西醫的鄙睨?尤其現今醫界實證醫學蔚為風潮,政府也處處以數據來擬定政策,中醫界若仍不聞不問,將來拼上的都是台灣中醫界的名聲。再者,以往百家爭鳴的中醫界,要轉向處處都要認證的體系,誰來認證、什麼資格才夠被認證,這些勢必有諸多的困難。

負責醫師制度的上路,只是在追趕西醫早已建構完善的政策,更遑論其他正如火如荼發展的議題,諸如:社區醫學、長期照護等,若中醫各界仍要非友即敵的不溝通、不合作,不能儘快擬出具有中醫特色的教學體制與醫療願景,後發先至,那麼政府依照現行相較完整的西醫體系,強上弩弓,甚至邊緣化中醫政策,是一點也不意外的。

 

2. 醫院是最大贏家?

以往畢業生的就業動向,僅少數待在醫院體系中,多數皆進入基層服務。然而去年制度一上路時,醫院出現大量的應徵人潮,即便地區遍遠的醫院,也有十位畢業生應徵一個名額的盛況。看似醫院有更多挑選優秀人才的機會,但相對來說,如何挑選優秀又真心想在醫院體系奮鬥的新進醫師,也是難題。

醫院中醫部業務除了會診之外,其他與一般基層院所沒有多大區別。相較西醫而言,中醫部不僅缺少大量的住院業務可增加收入,加上中醫健保部份並沒有給教學醫院相對的優待,因此每收一位新進中醫師都是營運壓力。雖然政府提撥每人每年十八萬的訓練補助經費,但其申報項目只限於訓練相關內容,而不包含受訓者薪資[5],因此醫院雖獲補助,但額外新增諸多勞務,如開教學門診、授課、病例報告等教學項目,都成為原有院內醫師的負擔。所以中醫部門要回應增加訓練名額的要求,同時又要面對院方營運效益與成本的壓力,可說是裡外不是人。

多數醫院裡的西醫部門,對中醫仍抱持著觀望,甚或排斥的態度。中醫部門除了承擔教學責任之外,積極層面更是肩負著讓現代西醫師能夠更加認識中醫的管道之一,再厲害的醫術,也得在醫院中展現給西醫師看,才瞭解中醫能耐如何。姑且不論中醫能否像扁鵲般讓人起死回生,光是要扭轉西醫師原有的偏見,就是件不容易的事。再者,研究發表、醫院評鑑、營運成效的負擔一樣也少不了,諸多壓力與不成比例的報酬,都是畢業生敬而遠之的原因。如今因為負責醫師訓練制度,使得短期內診所與醫院應徵需求逆轉,然而明年底首屆訓練期滿後能不能達到預計的效益?會不會出現可觀的出走潮?仍值得密切觀察。

 

3. 基層院所發展策略

負責醫師訓練計畫實施之初造成人力大幅流向醫院體系的問題,首當其衝的便是基層診所。從中醫產業型態來看,這種大規模人力轉向,應當造成天翻地覆的衝擊。然而,我們並沒有觀察到產業界為此感到慌張而積極地採取任何因應措施,首要原因恐怕就在於上述所提「訓練期滿後可預見的出走潮」。換句話說,即便短暫地出現兩年人力空窗,但由於目前醫院體系不可能容納眾多完成訓練的醫師,人力最終勢必還是回流到基層診所,所以這個改變並不是太大的危機。其次,大部分基層院所都是小型個人診所,需要大規模人力的連鎖診所只佔少數;如此一來,負責醫師制度提高了開業的門檻,對佔多數的小型診所反而是降低了競爭壓力,短期內可說是有利無害。長期來看,未來具開業資格的醫師減少,執業醫師的比例則相對提高,可預期市場上的聯合診所與醫院中醫部的規模與數量皆會成長。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醫院為了解決訓練名額不足的困境,為求降低訓練成本,可能採取「共訓」的方式與基層院所合作,也就是下放了參與訓練的權力。要能夠進入共訓體系中,這些基層診所也必須要有一定的規模、經過某種程度的審核(附圖二)。這些審核對基層院所來說,無疑是不小的負擔。但換個角度看,這些較大型的診所原本是人力問題的影響對象,但參與共訓制度的同時就如同提供了一個管道,不只是得到官方對其品質與價值的正式保證,而有了優質的名聲,從而也提高自身在產業、公會與教育訓練政策規劃的影響力。除此之外,原本大型診所流失新進人力以分擔健保合理門診量的損失,在進入共訓制度時也就有了人力來源,於是共訓成為了人力問題的解套辦法。總結來說,大型診所在共訓制度下,雖然要負擔審查所需的成本,但可以發揮類似「規模經濟」的效應,為自己爭取到「大者恆大」的優勢地位。

中醫臨床訓練報導(二)-附圖二

附圖二

除了共訓外,和基層診所息息相關的還有「代訓制度」(附圖三),也就是透過診所對主訓醫院提出申請,讓診所內的執業醫師參與訓練、取得開業資格的管道。不過目前代訓制度在執行過程中仍是困難重重。首先,診所缺乏和主訓醫院的聯絡橋梁,也不明白詳細的作業流程;而對主訓醫院來說,必須一個一個接洽想要參與代訓的人員,造成行政上的負擔。第二個問題是診所該如何在每週四十小時的訓練時數下,和送訓醫師簽定診數合約,是相當大的困擾;當受聘於診所的醫師必須一天花八小時以上的時間在醫院內受訓而無法於診所開診時,其薪資必然大打折扣。規章中對每周受訓時數其實頗具彈性,只要每月受訓達十五日以上就能受計劃補助[6];因此,藉由延長訓練期間來降低每週訓練時數是符合規定的。然而多數醫院以管理困難或訓練品質降低為由,不願規劃較低時數的訓練課程,以致於規章中所賦予彈性形同虛設。然而,訓練品質至今仍缺乏衡量標準,在建立客觀的訓練評量方式之前,難以斷定每週訓練時數對品質有何影響。雖然教育訓練規劃的思路不必涵蓋個人薪資問題,但不誠然面對實際的困境,代訓制度就不可能順利推動,也連帶使整個訓練計劃窒礙難行。總而言之,代訓制度需要有能整合診所與主訓醫院之間的平台,來降低送代訓過程中產生的障礙;並合理調整主訓醫院每週訓練時數,以解決現實的難題。

中醫臨床訓練報導(二)-附圖三

附圖三

4. 公會夾心餅

「公會」本質上是包含所有中醫師的利益團體[7]。做為具官方認可的中醫產業界組織,公會對外為會員爭取最大利益,對內則布達政府政策。也因身為利益團體,在公會內常因各種意見紛爭而導致重大議題擱置不理,加上諸多執業中醫師對公領域長期冷漠,討論風氣不盛,皆是導致現今整體教育失衡與醫療政策邊緣化的遠因。

在負責醫師訓練推行政策上,公會身兼醫院與基層院所代表的身份,應扮演積極協調者的角色。2013年,學生團體數次提醒中醫藥司其共代訓制度有明顯的推動困難,當時皆被認為是杞人憂天。2014年,中醫師公會全國聯合會(簡稱中全會)正式積極介入規劃此訓練,在中全會主辦的說明會上,首度集結產官學三方意見,四校五系學生團體亦經由台灣醫學生聯合會中醫事務委員會發聲[8],呼籲應儘快建立「中醫負責醫師訓練」選配平台。可是直至年底,首屆畢業生仍缺少配套措施而無路可去,站在服務畢業生的立場,中醫事務委員會不得已向立委陳情,終於得到中醫藥司首肯與中全會支持,首開「代訓媒合平台」來協助診所與醫院雙方,順利媒合29位畢業生進入代訓機制。今年,中醫藥司正式將媒合平台委託中全會執行,期待建立穩定的媒合過程。

這段過程突顯了中全會在協調的重要性,但協調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中全會必須面對四方壓力:官方、內部學校醫院派系、內部基層院所派系與學生團體,其難度之高可想而知。長期欠缺投注資源於醫療政策上的開發,其惡果就是面對官方時,中醫政策只能單靠一句薄弱的憲法保障,無法落實至政策面[9];而面對內部紛爭,也只能靠潛規則與派系聲勢而左傾右倒。對於整體醫療環境裡,中醫所扮演的角色,定位紛云。在醫療進入健保的時代,無任何誘因而期待政府挹注經費是不可能的;反之應積極的提出可行的醫療藍圖,才能爭得有利之機[10]

未來這些負責醫師將投入市場中,成為中全會的一份子,代表中醫師在教考訓用中的「用」上會有新改變,但是否有助提昇整體中醫醫療?近年大學與技職教育失衡的問題,早在中醫教育中一覽無遺,西醫教育積極地強調床邊教學,新式模組教學更納入大量臨床教師於教學之中,因為醫學本身就是知識與實作並重的學問,反觀學校為了說服西醫與取信政府而做的大量論文時,中醫學生的「實作」訓練夠嗎?未來的臨床訓練規劃是否可以提供產業界足夠質量的中醫師?這些都是中全會與各地公會在除了健保分配之外,更應積極介入學校與臨床教育訓練的不爭之論。

 

5. 學生共識難聚

作為負責醫師訓練計畫直接影響的對象,學生的態度從規劃之初到開始執行也有不同階段的轉變。起初,當本計畫尚在規劃時,學生們採取消極抵抗的態度,以「尚未完備」為理由,堅持負責醫師訓練計劃應該等到各項配套完整之後才實施。然而,這種拖延的方式終究只是權宜之計,當所有醫事人員的臨床訓練皆陸續上路[11],中醫師毫無理由置身事外。在2014年,衛福部中醫藥司本著「先求有再求好」的精神,終於讓此項訓練計劃跌跌撞撞地上路了。當學生無法再消極抵抗時,只好採取積極合作的策略。一方面,畢業生比起以往更踴躍的投入醫院體系之中[12],以爭取為數不多的開業資格;另一方面,在校生也持續派出學生代表參與共識會議並與各單位協調,試圖在體系內表達意見,使本計畫日臻完善。

儘管情勢逐漸明朗,學生內部仍存在極大的矛盾。對畢業生而言,即便短期內沒有自立門戶的打算,但最緊要的還是先進入負責醫師訓練計畫之中,取得準開業醫師的資格,保障自己未來的開業權益。一旦跨過醫院體系的門檻,就如同獲得保命符一般─只要安穩地隨著院方的訓練規畫,這項困擾學生們已久的訓練計劃從此與我無干,掃完門前雪就求得心安了。至於其他無路可走、必須面對模糊不清的代訓制度的同學,只好當領頭的白老鼠,摸摸鼻子簽下名為訓練的工作合約,於是造就了這種工資少、訓練時數長的窘境。正如同常見的故事情節,一群陷在同一困境的人們往往因為只求自身利益而無法團結合作的行為,導致全體覆亡。這種不思整體、只求自保的心態,正是分化學生最好的武器。

對於還不立刻需要廝殺醫院名額的在校生而言,矛盾的根本在於前述所提的一個中醫教育界長久以來的爭論─到底是體系下的學院制好?還是傳統師徒制好?換句話說,就是對教育與訓練的想像不同。有一大部分的學生主張在傳統的師徒制下才能學得「真正的」中醫,所謂「禮失求諸野」,就是需要多花費金錢、心力在體系外取得的教學資源,會比體系內所提供的更好的心態。因此中醫醫學生們特有的現象是:除了學校的課程以外,還要用課餘時間到處跟診、參與各種中醫社團的課程、閱讀各個中醫名家流傳下來的講稿,才能學習中醫;然而山中求藝諸此之類的事情都不存在西醫醫學生的學習過程中。學生的學習焦慮,來自於不信任體系內的安排能訓練出獨當一面的中醫師,更精確的說,就是現行中醫教育與臨床訓練體制的不完善!當政府與相關單位開始投注資源改善臨床訓練,卻又會遭到同學們對於體系內訓練的懷疑而不願意配合,因而窒礙難行。

其實,關於許多學生懷有「外國月亮比較圓」的這類心態,難以自圓其說的關鍵在於:其實中醫一向沒有客觀評估醫術的標準存在。我們都不會同意用門診量、收入來決定醫師醫術的高明與否;如果以治療結果來衡量醫術,問題則在於「療效」兩字的模糊性,也就是怎麼樣才算是「治好了」?用研究發表的成果來評斷就差的更遠了。到最後,只剩下無數的個案可供參考。此外,根本上的問題是,學校內的醫學教育本來就不是要讓每個學生成為獨一無二的神醫,而是要保障經過這段訓練過程的人都能夠維持一定的水準,再透過教育改革的努力,不斷的提升這個最低水準,才是體制內醫學教育真正的目的!然而,當學生抱著成為神醫的期待進入這段教育過程時,醫學教育的改革註定成為一個雞生蛋、蛋生雞,因果循環解不開的難題。

要突破目前進退兩難的困境,就必須要重新思考真正適合中醫的教育方式。其實教育本來就要因應不同情況不斷更新與改良,近年西醫提倡「模組教學」、「問題導向式學習」、「翻轉學習」都是先進的概念,也是西方醫學教育持續進步的展現。台灣中醫是否可能建立起嚴密的導生制,讓臨床教師密切地帶領學生,或成立讀書會式的小班制來引領學習,將傳統師徒傳承的概念導入體系中,進而脫離目前僵硬呆板的窠臼?制度的變化可以有各種可能性,首先的目標應是脫離現行大學評鑑,從中醫教育的需求出發打造屬於中醫體系的評鑑系統,為中醫的師資與教材設立目標。「自己的中醫自己救」,但中醫教育的需求到底是甚麼?亟待各方凝聚共識。

 

6. 進擊的負責醫─中醫的團結與未來

負責醫師計劃最大徵結點始終在於名額不足。實行兩年來,實際名額從136人成長為188人[13],其中38%的成長,有52%來自代訓。然而若要滿足畢業生的需求,我們最低推估每年至少要356名[14]。在醫院營運困難與共代訓推行誘因低的情況下,足夠的名額幾乎是天方夜譚。暫且不論共、代訓實行時所面臨到的諸多困難,因為缺少客觀的評核方式,官方與各科專家們不僅無法回應主共訓與代訓間的品質是否一致的問題,也無法說服學生這訓練不是空泛地浪費兩年時間。

其次,中醫藥司所規劃的三階段臨床訓練計劃中,仍有一群可不經基本臨床訓練就執業的中醫師。依政府單位的說法,美其名是可以選擇要不要受訓,但事實是在訓練名額嚴重不足的情況下,這些中醫師被迫終其一生可能都無法取得開業資格。無法納入整體畢業生的訓練制度,不僅無法達成「提升中醫整體醫療素質」的初衷,且在未來數年內,這些永遠身為勞方的中醫師,唯有成立工會才得以保障其權利,中醫界的勞資問題將漸趨成形。對此項訓練計畫不滿的壓力勢必越來越大,相關單位可能必須面對示威抗議甚至行政訴訟,幾年下來人數的快速累積,也勢必影響公會內部,如此一來,建立中醫臨床訓練的一番美意與成果恐將蒙上陰影,這對中醫教育的發展絕非好事。 此外,未來將產生一批少數受官方認證的中醫專科醫師,究竟會產生良性競爭?還是更嚴重的派系與資源爭奪?我們認為,真正能夠避免上述疑慮與提升整體中醫人員素質的根本之道,還是只有儘早改良現行制度為「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PGY)」,並且配合學制改良,將實習一併納入訓練之中。

中醫界今天面臨的諸多困難,在於欠缺良好且密切的產官學三方面的溝通機制。學界為應付教育部大學評鑑與校際排名早已疲於拼命,產業界則停滯於如何商談更多的健保總額,衛福部只能聽命上級交待的重點政策施政方向,這三方的力量像是多頭馬車,無法帶領中醫朝同一個目標邁進。舉例來說,無人理會中醫師的需求量早已飽和的事實[15],放任教育部開設更多的學士後中醫學系,導致後續一連串臨床訓練容額上的壓力。儘管出現政策上明顯斷裂的病態表現,至今產官學三方對人力問題仍不願有任何積極作為[16]。正是因為沒有良好的溝通機制可以反應與統合意見,隨著掌握發言權的人不斷更迭,使原應完整、連續的政策淪為各方單打獨鬥、互相鬥爭下的結果,最終變成零碎兜不起來的拼圖。

近來柯文哲市長受到台北市民翻轉式的歡迎,在於其承諾稟持全民參與、公開透明的方式,且提倡公平與正義。相反地,不健全的負責醫師制度無疑造成中醫界的不公平,當無人在意公共利益時,這個環境就只是一灘死水。我們鼓勵無論是在校學生,或是剛畢業的學長姊們,都應積極地參與中醫界的公共事務。我們不只要談個人薪資,更要談中醫界整體資源,甚至討論整個台灣醫療的前景!只有走出象牙塔邀請所有關心中醫的人,透過穩定的機制,對公共事務不停地討論來為中醫注入源泉,一同推動中醫進步,如此才能團結整個中醫界,成為生生不息的有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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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歐世宸、李育權、蔡璧卉、邱汶珊   「負責醫師訓練計劃」的困難與挑戰。研精醫訊 2014, 101:28-33

[2]              謝博生 醫學教改的省思。國立台灣大學一般醫學科2009 (PDF下載 http://goo.gl/QEh1bh)

[3]              石崇良    醫學教育的新里程碑-談全一年期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計畫。醫療品質雜誌2011, 5(3):73-75

[4]              依「中醫師繼續教育課程及積分審定作業規範」中第二項:中醫師執業,應每六年接受下列繼續教育之課程積分達一百八十點以上。

[5]              在西醫師與牙醫師的畢業後一般訓練計劃補助項目中亦不得補助受訓學員薪資。

[6]              104年負責醫師訓練計劃第一次專家共識營會議記錄 (http://goo.gl/lfBp0K)

[7]                醫師法 第 9 條,醫師執業,應加入所在地醫師公會。醫師公會不得拒絕具有會員資格者入會。

[8]              如何落實中醫醫療機構負責醫師訓練計劃座談會聯合聲明稿(http://goo.gl/sSQi7Q)

[9]              憲法增修條文第十條(基本國策):國家應推行全民健康保險,並促進現代和傳統醫藥之研究發展。

[10]            我國對醫學中心有嚴格的目標定義,五項指標任務分別為:一、提供重、難症醫療服務 、難症醫療服務,並具持續性品質改善成效;二、發展卓越特色醫療服務 :發展卓越特色醫療服務,提升區域醫療水準;三、落實全人照護教育;四、創新研發提升醫療品質 :創新研發提升醫療品質,帶動醫療健康科技發展;五、積極配合國家衛生醫療政策 :積極配合國家衛生醫療政策,並參與國際衛生活動。為了達成任務,評鑑中表列規定必需設置包含三種牙醫專科與家庭醫學科在內的二十六個科別,中醫科不在其內。很明顯地,中醫被我國視為可有可無的一種科別。

[11]            西醫師的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從2003年8月起為三個月;2008年8月起為半年;2011年7月起為一年。牙醫師的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從2010年起為二年。中醫機構負責醫師訓練仍2010年公告於103年實施,中醫師至今仍無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

[12]            台灣醫學生聯合會中醫事務委員會於2014年針對中國醫藥大學與長庚大學三系中醫畢業生所做之問卷,結果顯示中醫單修者有79%具開業意願,中西醫雙修者則有49%。

[13]            每年核定名單皆公布於 http://cpgy.mohw.gov.tw/

[14]            每年估計應招名額=(畢業生人數x國考通過率x推估率)x二年訓練。推估率為畢業生自願參與訓練的比例:高推估以九成、中推估以七成五,低推估以六成計算。畢業生人數以現有四校五系之每屆入學招收名額計算,總計370名。國考通過率以八成計算。高推估名額結果為533名,中推估為444名,低推估為356名。

[15]            1999年衛生署委託計畫 (DOH88-CM-059)、2008年中醫藥年報第26期第3冊 (CCMP96-RD-036)、2009年中醫藥年報第27期第4冊(CCMP96-RD-037),與2011年衛生署101年科技研究計畫(熊昭等人)所做的中醫師人力需求研究報告。

[16]            中國醫藥大學中醫學院仍不斷開放醫學系申請雙修中醫學系,並且每年開放校內轉考中醫系乙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