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階臨床之旅:尋。初衷。約定

台北醫學大學 醫學系 一年級 邱建豪

「一閃一閃亮晶晶,好像你的身體,藏在眾多孤星之中還是找得到你……」那個夜裡,我在萱萱妹妹的病床旁唱著孫燕姿的《克卜勒》哄她入睡。

剛進入大學的我曾經我很疑惑:一個一年級的醫學生能夠做什麼?除了基礎知識的課程、玩社團、參加各式各樣系上的活動、打工之外,對於實際發生在白色巨塔裡的事情,我們似乎沒有機會去真正暸解、參與。很多個夜晚,我思考著這樣一個問題;在日復一日的基礎知識課程和通識課程裡,逐漸忘記自己當初選擇醫學系的強烈動機與熱情。

和學長姐及同學交流想法之後,才發現原來很多人都有這樣的心情。對於低年級的醫學生而言,臨床的世界似乎顯得遙遠,是否我們仍然只能透過影劇和言傳去想像我們的未來?

直到大一下學期初在學長姐的推薦下,我選修了這門「初階臨床體驗」,讓我的大一生活出現了一點不一樣。這門課讓一年級的醫學生也能進入醫院見習,跟隨著老師進入白色巨塔裡體驗一個臨床醫師的生活。我花了幾乎所有的選課權重選到這門課,除了想體驗臨床生活,我想,更是想找回對於醫學的熱情吧!縱使這樣的熱情是單純甚至略顯天真的。

我與同組的兩位同學(廖郁心、洪睿妍)跟隨著北醫附設醫院麻醉科的陳建宇醫師,進入開刀房觀摩許多手術過程。更衣時心情就已略有焦慮與緊張,又帶著期待。對於背景知識不足的我們來說,在開刀房裡也僅是去感受、去觀察,而我看到的是每個人對於專業一絲不苟的態度與互相合作的高度默契。這些畫面讓我心跳加速,心裡揚起的是憧憬與崇拜,期許自己未來也要成為這樣有能力的醫療工作者,也願意在之後的經驗中更用心的學習。

在參訪刀房過程中許多前輩熱心的用我們能理解的方式向我們解說手術,尤其是我們的指導老師建宇醫師,總是會用類似「助產士法」的引導方式帶我們去思考很多問題。包含為什麼我們想要成為醫生?想要關注的議題是什麼?選修這門課的目的是什麼?在醫院裡面對於看到的一切想法是什麼?這些想法背後隱藏的盲點有哪些?建宇醫師不直接給我們答案,而藉由不斷不斷的疑問與反思去探索內心裡面原始的想法。

經過與建宇醫師相談,我們一起決定了接下來的學習方式是跟著病人走,觀察、記錄並參與從開刀到住院到出院的整個過程。

要動腦瘤切除手術的一歲多的小女孩萱萱(化名)是我們的追蹤對象。手術前一天我們跟隨建宇醫師去拜訪萱萱和她的爸爸媽媽,與病患家屬初次見面,看到媽媽照顧著吞嚥有困難的萱萱,一邊聽著醫生說明明天的手術,我從萱萱爸媽的眼神裡看到深沉的擔心與難過。

隔天一早就到開刀房報到,看著媽媽帶萱萱一起到刀房來。媽媽眼神與前一天不太一樣,從昨日的焦慮而憐愛轉為一種堅定與相信的力量。術前工作進行非常久,麻醉處理過程也相當的謹慎。術前工作進行了共約三小時,中途很多別房的人員前來支援,我發現每個人一進入刀房都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想如果沒有豐富的經驗和長期訓練出來的反應力是無法做到的。外科團隊進來後,人數變多,無菌區陸續打開,空間越來越狹窄,為了不影響手術進行,我與其他兩位組員就自行移動到刀房外了。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很弱小,就像路障一樣,但我很正面的思考,鼓勵自己一定要好好學習,讓自己變得強大。

手術之後我們也持續追蹤、觀察、陪伴,看著萱萱從昏睡到開始有活動力到會玩玩具會笑,從正壓呼吸器到拔管到能夠自主呼吸,一路上我們時常在萱萱身旁,也成為了她熟悉的大哥哥、大姊姊,一起玩、一起看故事書。我們與萱萱的家人們也逐漸建立起關係,會彼此鼓勵、彼此加油,我們也和萱萱的媽媽約定之後會繼續和萱萱當好朋友,當她的大哥哥大姊姊,在她成長的路上繼續陪伴她。

以一個醫學生的角色與萱萱的家人們接觸的感覺是很自在的,沒有什麼距離感,彼此之間是真誠、單純的互相鼓勵與支持,這似乎就是我心中最理想的醫病關係,彼此間的信賴感是那樣清澈明亮的,將關懷由疾病推及病人,由病人推及整個家庭。這個經驗讓我回到原點去思考現代社會裡許多醫病之間的衝突與不信任,並深深感到惋惜。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源自人性最原始的善良,是很簡單而美好的。

「初階臨床體驗」,一堂一學分的選修課,我卻投入了最多的心力與時間,而途中所獲得的真的無比值得。我深刻記得建宇醫師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說:「你們自己決定你們想要學到什麼。」,也記得萱萱的阿公第一次進入病房時看著萱萱的溼眼眶,記得萱萱看到我跟郁心、睿妍跳舞的時候的笑容,記得萱萱的媽媽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累到睡著的樣子,記得那個晚上我在病床旁邊唱歌哄著萱萱,她入睡時的臉龐,像是原諒了疾病的殘酷,睡得那麼甜……。

對我而言,初階臨床體驗是一趟尋找的旅程,找回了自己當初想要從醫的初衷與熱情,找到了自己想要成為的憧憬,找到了醫病關係最原始、最純粹的美好,並找到約定與相信的力量。

 

理性明瞭,感性迷惘

台北醫學大學 醫學系 一年級 洪睿妍

選修「初階臨床體驗」這門課,我與兩位組員選擇跟著麻醉科陳建宇醫師去學習、看看真正臨床的工作。

很幸運地,陳醫師在第一次約見面時,就以討論的方式去了解我們想看、想了解、想學習的目標為何,以及想要去著重的面向在哪裡。我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專注於一病例的病人,並做長期觀察與建立關係,多了些人文的培養與學習。

病例是一位1歲多、接近兩歲的妹妹,萱萱(化名)。她的腦幹有著腫瘤,造成言語以及吞嚥上的困難(常常嗆到),考慮到之後成長,她的父母決定透過手術將她的腫瘤切除。與陳醫師去跟萱萱的父母打招呼的過程,我以為自己的心態在最佳狀態了(準備好去學習我目前能力所及的知識),直到我隔天進入了手術房。

我與兩位組員在陳醫師的帶領下,從頭觀察麻醉的前置工作。因為家庭背景,所以我知道麻醉工作並非影集中所演的簡單而快速,反而是將病人身體狀態調整至外科醫師能直接動刀的定位。開刀房很是忙碌,人員進進出出,我們三個大一學生有著一樣的共識──退到角落別擋路。從當下開始,我開始迷惘自己到底有沒有準備好去面對這樣繁複、充滿專業的職場了。想想從手術前置作業到手術進行、觀察病房到恢復,這些都需要高度的判斷力與知識背景才能將一位病人從帶病入院到健康地送出院。雖說這都有一定的標準作業程序,但誰都不能保證這中間會出甚麼樣的紕漏。而當我們看著所有醫護人員各司其職時,我只覺得很想逃離那樣的地方,畢竟甚麼都不懂的我們並沒有待在那裡的意義。當下會有很強烈的感覺,既然甚麼都沒辦法為病人做到,那就滾出這地方,不要妨礙其他專業人士工作的進行與通道順暢。

當流程進行到在萱萱的身上安置輔助身體機能的管線時,看著那些複雜的管線一一置入萱萱小小的身體時,我竟有些膽怯。明明心裡很清楚這些都是為了幫助她的器械,但卻對這樣像「酷刑」般的作業感到排斥。我們的觀察只到前置作業結束而外科團隊甫進入刀房為止(因為還有學校課程),雖然只是開端,但其實已經過了兩三個鐘頭。

在觀察過程中,總免不了的被誤會成是clerk或是實習醫師,而我們當下也只能尷尬地表明我們是因為特殊課程而進入刀房的大一學生。很多醫師及護理師在得知我們僅是大一學生時,第一個反應是:「才大一就進刀房嗎?」而在那之後的卻是:「大一啊?那還來得及回頭。」或是:「進刀房有沒有覺得幻想破滅了?」之類的玩笑式問句。會感覺特別深刻我想是因為醫師與護理師們都預期我們抱著不必要的憧憬與期望進入醫學系,卻沒看見這職場的黑暗面。但事實是我們三人都已經有一定的覺悟來到這樣的科系了,也知道在前方等著我們的或許是挫敗、誤會、爭吵、無力、負擔等等難以想像的挑戰。許是他們見多了新人被職場消磨殆盡的熱情吧,但我相信還是能有人在這樣的黑暗之下,仍抱著意思光明前進的。

在那之後的長期探望以及觀察,我們每次去也如家屬般緊張萱萱的狀態,有時情況不好時,我們都希望自己能夠做點什麼,但卻無能為力。在這樣反覆的挫敗感中,雖然告訴自己這是當然的,因為我們才大一什麼都不懂,卻又每次每次為這樣的挫敗感到渺小、自卑、軟弱。

在那之後,我們時不時與家屬打照面,最後也在萱萱情況好轉時,再次表明我們的身分以及在這裡的目的。或許是因為醫學系學生的身分,家屬也並沒有太大的反彈或是不悅。慢慢的,也會有些對話。我很高興能夠遇見這樣的家屬,能信任醫師與護理師、也會在醫師與護理師的說明下盡力配合。醫病關係,不就是這樣簡單的相互信任與溝通嗎?看著萱萱的父母,我為那些不被信任的醫護人員感到痛心,也為那些可能曾經因為醫護人員的疏失而受傷害的病人感到不捨。為什麼可以慢慢去建立、改善的醫病關係,會造成現在那些報導中見血的紛爭呢?

很多很多事,以我現在的背景與眼見無法去全面地思考,但我希望這樣渺小的自己,在這樣的經驗下,能留住那或許太天真的初心,以及去相信在這樣的黑暗中,仍有一線光明能夠讓我們所有人繼續前進的動力與渴望。

 

第一位小病人

台北醫學大學 醫學系 一年級 廖郁心

常常會想像,自己的第一個病人會是怎麼樣?會帶給我什麼影響?萱萱(化名)是我第一個深入接觸的病人,雖然我還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大一醫學生,但在這個過程裡,這樣的身分,反而讓我可以用不同於往後的態度去面對病人,能將所有的心力放在跟萱萱的互動和與家人建立關係上。

萱萱是一個一歲快兩歲的小妹妹,因為發展有些遲緩,被家人送到醫院檢查後,發現腦部有腫瘤,並安排開刀切除。我們在手術進行的前一天晚上先去病房看看她,恰巧父母都在,陳醫師(這門課中主要帶我們的醫師)稍微介紹我們,並和家屬溝通一些事宜。在交談的過程中,我嘗試從父母的表情中獲得一些訊息,例如心情,但是並沒有什麼結果,看起來有些過於冷靜,不曉得是因為什麼原因。或是這個冷靜只是因為過於害怕、不知所措,所以保護在外的外衣。隔天一早我們到手術室中觀察手術的進行,在過程中最令我訝異的,是我看到螢幕上清晰的腦部組織影像時自己的想法 : 在手術室中,透過無菌單巾所暴露出來的部位,對我而言就只是組織而已,我不會將情感投射在其中,但是出了手術室,情況就完全不同,這是在這整段過程中最令我訝異的。

從術後的隔天開始,我們每天都會撥至少半個小時到病房中看萱萱,從麻藥還沒全退,到撤除中央靜脈導管,和終於拔氣管內管順利自己呼吸;從每天只吃兩口稀飯,到吵著要吃餅乾,和自己拿著麵包滿足地吃著;從只會對著門口哭,到抓在欄杆上跳針式地喊「媽媽!媽媽!」,及到一般病房後,開始會叫哥哥、姊姊;從一開始的不太理人,到最後看到我們去到病房會指著我們笑;不管多小的進步對我們而言都是很開心,令人雀躍的事情。

萱萱很喜歡我那個用各種不同的石頭串成的手環,每次都看著它笑得很燦爛;念了無數次的故事書給她聽,知道她看到書中的兔子都會說「怕怕!」然後拍拍自己的胸口;還住在加護病房時,媽媽晚上不能陪著她睡覺,我都會刻意選在媽媽回去後,到病房中哄她睡覺,因此說了無數個自己的故事,唱了好多首歌,甚至把會背的詩詞都說給她聽,只為了讓她可以早點睡著;她是個不太讓外人抱的小孩,因此她出院前一天把手張開對著我討抱抱,應該是我目前人生中最得意的一個時刻吧;因為腫瘤的關係,她的腳部肌肉不是很有力,不太能自己走路,但在出院那天,陪著她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我彎著腰牽著她的手走到我腰酸背痛,但看著她開心的表情,願意一步一步地邁出步伐我就很滿足。

在這整段過程中,我所付出的時間及精神遠遠超乎了我自己當初的想像,有些訝異自己竟願意這麼做,也讓我有很多機會思考自己的未來,及很多暫時不會有答案的問題,但在思考的過程裡總會有各種不同的收穫及體悟。由於長時間在病房裡,會有一些機會跟父母親,及祖父母聊天,因此可以知道他們在面對這樣的情況,心裡的想法是什麼,得到的答案,最多是心疼及不解:心疼這樣一個小女孩要承受這麼大的苦難,不解為何家族裡沒有任何一個人有過相關的病症,為何會發生在小女孩的身上。

正因為自己還是個低年級的醫學生,有較多的時間和病人及家屬接觸,能更深入地與之建立關係,我很珍惜這樣的連結,也享受這段過程。由於目前的醫療人力缺乏,在未來真正負責一位病人時,應該不會有這樣子的機會及時間,好好地跟病人,及整個家庭有如此緊密的連結。在這數個月的時間裡,我不時會思考,如果現實狀況允許醫師們,花相對多的時間在一位病人身上,是否很多問題會迎刃而解呢?而醫學生在求學的過程中(尤其是見實習時),如果教學方法中,多加入一些這樣子從頭到尾跟著一位病人的模式,是不是會有更好的效果?尤其在醫病相處這方面。這幾個月與萱萱及她的家人的相處模式,比較接近我理想中的醫病關係,可以真正的關心一個家庭,而非只有疾病,但在這同時,該如何拿捏與病人之間連結的緊密度,也是一門很大的學問,過多過少都會造成問題。這數個月來的體驗或許對於專業技能上沒有太多的幫助,但在無形之中的收穫是難以衡量。